韩进集团总部会议室。
赵亮镐站在投影幕布前,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幕布上显示的数据图表一片惨淡。
他力主推进的“扩大北美及东南亚航空货运航线”项目,正面临高额亏损。
……汇率波动太剧烈,尤其是泰铢和印尼盾,我们的外汇结算损失已经超出预算30%。”一位部门主管声音干涩的汇报,“而且,市场需求……似乎在萎缩,货量远低于预期,新开辟的航线装载率不足四成……”
“还有,我们的资金周转已经开始出现压力,如果航线效益无法在短期内提升,银行那边的信贷额度也……”财务总监的头越来越低,不敢看赵亮镐铁青的脸色。
“够了!”赵亮镐猛的一拍桌子,打断汇报,“都是借口!为什么别人家的航线能赚钱,就我们的亏本?一定是你们执行不力!”
他粗暴的指责让与会的高管们纷纷低头,心中却难免腹诽:“当初盲目乐观、低估风险、在会长面前夸下海口的,不正是您自己吗?
就在这时。
赵亮镐放在桌上的手机刺耳的响起。
他看了一眼号码,脸色不由变得惨白,深吸了一口气,才接起电话。
“父、父亲……”
即便隔着电话。
会议室里的众人,也能隐约听见听筒那头传来赵重勋压抑着怒火的斥责声。
老人威严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让现场气氛凝固的仿若实质。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卷?这么多钱投进去,就换来一堆亏损数据和一堆借口?赵亮镐,你是不是觉得韩进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赵亮镐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他腰不自觉弯了下去,脸上血色尽失,只能唯唯诺诺的应着:“是,是……父亲,是我考虑不周……我一定尽快想办法……”
电话被狠狠挂断。
赵亮镐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
他刚才的暴怒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当众剥光脸面的狼狈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清楚的意识到。
副会长这次,麻烦大了。
……………
当晚。
论岘洞别墅的气氛比会议室更加冰冷。
赵亮镐带着满身的低气压回到家,迎接他的,是李明姬更加尖刻的怨气。
自从三弟赵秀镐“多管闲事”的来访,并暗示他们应该善待赵源宇后。
李明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在她看来,这无疑是赵源宇这个野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外面博取了同情,甚至可能威胁到她子女的地位。
“都是那个扫把星!自从他进了这个家,就没一件顺心的事!我看就是你那个好三弟,被那小崽子灌了迷魂汤!”
李明姬一边帮赵亮镐脱下外套,一边咬牙切齿的数落,“你看看他今天的眼神,安静得吓人,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算计我们呢!”
妻子的话犹如毒液,渗进赵亮镐本就烦躁的心。
他对赵源宇那点因为血缘而产生的耐心,早已在连续的麻烦和妻子的挑唆下消耗殆尽,只剩下视而不见的冷漠。
阁楼上。
赵源宇蜷缩在冰冷的床垫上,咬着牙,忍受着后背火辣辣的疼痛。
就在半小时前。
仅仅因为他吃饭时不小心碰掉了筷子。
李明姬便像被点燃的炮仗,用她留着长指甲的手,狠狠掐拧他的胳膊和后腰,嘴里还不断咒骂着:“扫把星,和你偶妈一样的贱骨头!”
而别墅的所有人,都对此视若无睹。
李明姬似乎将外界对赵源宇的任何关注,都视为对她自己地位的挑衅,将所有的怨毒都发泄在这个无力反抗的孩子身上。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赵源宇轻轻撩起破旧的衣服,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到腰间和手臂上新增的青紫淤痕。
他闭上眼,母亲安世慧临终前不舍的面容,与李明姬狰狞的嘴脸交替浮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真的……会死的!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赵源宇的心脏。
但与此同时。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犹如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他的脑海。
藏拙?隐忍?
在绝对的恶意和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这些毫无意义。
李明姬不会因为他的顺从而放过他,这个家也不会因为他的弱小而产生怜悯。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赌一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就赌祖父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赌赵重勋对家族未来的重视,还有老人远超对所谓“常理”的固守。
他必须抓住眼前这个机会,在祖父面前,展现出足以让老人重视的“价值”!
哪怕因此被视为异类,也比在这里被慢慢折磨死强!
赵源宇睁开眼,眼里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
第二天。
赵源宇没有去学校。
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岘底洞祖宅。
林秘书看到他,有些意外,但还是进去通报了。
书房里,赵重勋正在批阅文件。
听到孙子求见。
老人抬起眼,面色平静:“让他进来。”
赵源宇走进书房,小小的身影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显得更加单薄。
他抬头,直视着祖父,没有像往常一样行礼后低头,而是清晰的说道:“爷爷,我能帮您解阿爸遇到的麻烦。”
赵重勋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
老人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这个语出惊人的孙子。
赵重勋脸上露出近乎玩味的表情:“哦?你说说看。”
老人语气从容,带着长辈考较孩童的随意,显然并不真的认为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对复杂的商业危机提出什么真知灼见。
赵重勋更多的是好奇,想看看这个早慧的孙子,到底能早慧到什么程度。
赵源宇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必须用最直白,甚至幼稚的语言,来包装他超越时代的认知。
“阿爸的飞机,飞出去装不满东西,是因为外面买东西的人变少了,对不对?”赵源宇用小孩子的逻辑开始阐述。
赵重勋淡淡“嗯”了一声。
“就像……就像天气要变坏之前,蚂蚁会搬家,鱼儿会跳出水一样。”赵源宇努力寻找着比喻,“我觉得,现在整个……整个做生意的天气,可能都要变坏了。很多国家,包括我们这里,借了太多别人的钱(高外债),东西又没那么好卖了(出口萎缩),大家手里的钱好像也不那么值钱了(本币贬值压力)。”
赵重勋原本略带慵懒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老人坐直了身体。
赵源宇继续用稚嫩的童音说道:“阿爸的飞机现在亏钱,是因为飞得太远,东西装得少。那我们能不能,先让一些飞机不要飞那么远了?或者,把几条飞同一条路的飞机合起来,只派一架大一点的飞机去送(整合航线,削减冗余运力)?这样,就算每趟送的东西少一点,但至少不会亏那么多钱。”
这是最基础的运力优化和成本控制思路。
但在集团内部因循守旧的氛围和赵亮镐好大喜功的风格下,竟无人敢明确提出。
“还有……”赵源宇略做停顿,抛出更惊人的话语,“爷爷,如果……如果坏天气真的来了,会刮很大很大的风(金融风暴),很多借了太多钱的公司(高负债企业),可能会像不结实的房子一样被吹倒。我们家的生意,船和飞机,都是需要很多钱养的(资本密集型)。”
“我们是不是应该……提前把房子加固一下?比如,多留一些能马上拿出来的钱(增加现金流,储备弹药),把一些不太重要,又很花钱的东西先卖掉(剥离非核心、效益差的资产),等坏天气来了,我们才有钱活下去,甚至……等别人撑不住的时候,用很少的钱把他们重要的东西买过来(危机中的并购机会)。”
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一个孩童应有的认知范畴!
可以算作对即将到来的亚洲金融风暴以及韩进集团影响的精准预判和战略建议!
核心就是收缩战线、现金为王、准备抄底。
赵重勋脸上的从容和玩味彻底消失。
老人那双看惯风云的眼眸里,首次不受控制的涌现出强烈的震撼!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身高才刚过书桌的孙子,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一般。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壁炉的火光跳跃,映照着一老一少两张脸。
许久,赵重勋缓缓开口,语气低沉缓慢,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小家伙……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赵源宇摇了摇头,眼神纯净:“没有人教。是我自己……看报纸,听大人们说话,还有……自己想出来的。”他适时露出不确定的神情,“爷爷,我说错了吗?”
赵重勋没有回答。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冬日萧瑟的庭院,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枭雄的直觉告诉他。
这个孩子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那些模糊的不安预兆。
被这个孩子用最质朴的语言,勾勒出清晰可怕的轮廓。
价值!
这才是无与伦比的价值!超越所有嫡系子孙,洞察先机的战略眼光!
老人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赵源宇身上。
赵重勋的眼神里,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彻底的审视和近乎灼热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