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造兵器?」
向宠听得一愣,整个人都懵了,连连摆手,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都督,您这不是在说笑吧?」
「咱们哪会造兵器啊?您可知晓,从炼铁到铸器,这中间有多少道工序?」
「选矿、烧炭、熔炼、锻打、淬火————哪一样都是精细活,咱们干不了啊!」
向宠指了指外面热火朝天的校场,苦口婆心道:「咱们营中这四千号人,每日里既要操练,又要去西山垦荒完成军屯,一个个忙得脚打後脑勺。再加上营中本就没几个正经匠人,怕是担不起这份大事啊」
一旁的牙门将王景也是面露难色,上前一步劝道:「是啊都督。」
「您虽巧思众多,但这铸造兵甲乃是朝廷大事,自有少府和考工令统筹。咱们不过是一处军营,军匠也只能做些缝补,哪里会铸造兵器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务实的大实话,都在劝阻刘祀。
就在这时,身为帐下督的牛正,闷声闷气地插了一句,直接把刘祀从云端的豪情壮志拽回了泥地里:「都督,造不造的以後再说。但这军中损耗————可是没法瞒的。」
牛正指了指那堆废铁,憨直地说道:「军法无情,您还是先想想,这折损了这麽多兵器,该怎麽跟陛下和丞相交代吧。」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向宠闻言,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压低声音提醒道:「都督,牛正这话糙理不糙。」
「丞相治国,赏罚分明,法度森严。咱们这几日练兵虽然练得凶,但并未报备会有如此大的损耗。若是被丞相知晓————」
向宠顿了顿,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担忧:「此事————怕是您得受罚啊!」
说罢,他也不敢耽搁,当即转头喝道:「老黑!快带几个人,把这几筐废铁清点一遍!务必一个不漏,报上数来!」
「诺!」
老黑带着几个亲卫,丁零当哪地翻检起来。
片刻之後,老黑抹了一把头上的铁锈灰,苦着脸跑回来汇报:「回都督、副贰都————点清了。」
「折断环首刀一百四十三把,崩刃无法修复者六十五把,铁盾碎裂十二面——
」
「总计————损耗各类兵刃二百四十余件。」
「二百四?」
向宠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才练了不到一个月啊!」
「都督,这四千大军折损二百余把装备,还是非战之时,损耗如此之巨,这在军法里————」
向宠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吐出几个字:「这可是欺军、误军之罪啊!全看丞相怎样发落了!」
一时间,军帐内外都变得一片死寂了————
刘祀望着那堆破铜烂铁,听着那个刺耳的数字,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地抽痛。
二百四十把————
四千人的队伍,二十分之一的战力,就在这「叮叮当当」的对练中给练废了————
若是放在後世,这点损耗也就是个报废单的事儿。
可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年代,每一把铁刀都是战略物资,都是大汉的血肉。
一下子干废了这麽多,还没杀一个敌人,这简直就是败家子里的战斗机。
他无奈地以手扶额,心中哀叹一声:「糟糕!」
「光顾着练兵爽了,忘了还要算经济帐。」
「诸葛丞相那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这回————怕是真的逃不脱了!」
一听到这些话,方才还在营中诉苦的那些军匠们,忽地又凑上来:「都督,要不俺们几个再试试?」
「哥儿几个,咱们夜里再加把劲,再咋不能叫咱家都督受罚不是?」
军匠们还是很有良心的,知晓刘祀待他们不差,也不愿意他因为此事受罚。
老黑又跑到营中去一通宣传,很快又带来不少人。
「我等愿随都督分忧!」
就在这愁云惨澹之际,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只见几十名赤膊的汉子从营房阴影中涌了出来,他们有的曾打过铁,有的也曾给人打过下手修补农具。
此刻,这些平日里只知操练的大头兵,却一个个眼神热切地围了上来。
「都督,俺们虽不是正经匠人,但也懂得抡锤打铁。」
「是啊,咱们人多力量大,哪怕是磨,今晚也能把这些卷刃给磨平了!」
「对!咱们一同跟都督受罚!」
看着那一双双粗糙却真诚的大手,那名老匠头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咬牙道:「都督,既然弟兄们愿意帮忙,那咱们就————连夜修!只要炉火不熄,能救回来一把是一把!」
向宠看着这一幕,苦笑一声,那是无奈到了极点的妥协:「也罢,死马当活马医吧,唯有如此了。
「多谢诸位弟兄!」
刘祀深吸一口气,对着众人拱手一礼。
没有多余的废话,整个军器署瞬间变成了一座不夜的熔炉,叮当之声彻夜未绝。
火光映照下,牛正那张憨直的脸庞被烤得通红。
他凑到刘祀身边,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闷声说道:「都督,您也莫急。」
「我是个粗人,不懂什麽帐目。但我知道,咱们这兵营落成才不过月余,要是没这几筐废铁废刀垫底,如今哪来这麽多对都督死心塌地的弟兄?」
牛正指了指那些为了修补兵器而挥汗如雨的士卒,语气坚定道:「若不是这般真刀真枪地喂出来,弟兄们还打不得这般火热,也没这般信服您呢!」
「这话倒是实在。」
老黑在一旁翻着死鱼眼,却也难得地点了点头。
兵器毁了还能造,人心要是散了,那可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向宠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他看着刘祀那虽然焦急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自责。
「都督————」
向宠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愧疚:「丞相派我来做这副贰都,便是考虑到都督新至,不熟悉军中法度,特意让我来从中调和的。」
「可在营中这段时日,连我自己都被这热火朝天的军中气氛给感染了,看着士卒精进只顾着高兴,竟忘了这物资损耗的大事。」
向宠长叹一声,对着刘祀郑重一礼:「此乃向宠失职,非都督一人之过。」
「丞相若要问罪,某当与都督一同承担!绝不让都督一人受过!」
刘祀转头,看着这位温润君子眼中的坚定,心中一暖,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未多言。
一夜喧嚣。
待到东方既白,那堆积如山的废铁终於下去了一小半。
经过匠人和士卒们一夜的抢修,百十把环首刀被重新打磨了出来。
只是————
刘祀拿起一把刚刚冷却的「新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因为崩口太深,为了磨平卷刃,这刀身被硬生生磨去了三分之一。
原本厚重的环首刀,此刻竟变得如同细长的柳叶剑一般,看着变窄了许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
这哪里还能叫战刀?
这就是一根根加长的铁片子!
「这玩意儿————上了战场怕是连皮甲都砍不透。」
刘祀苦笑着摇了摇头,随手将那「细剑」扔回筐里。
「都督。」
老黑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指着那几筐虽已「修复」却惨不忍睹的兵器,试探着问道:「这战损————还报不报了?」
「报!」
刘祀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不仅要报,还要把这些残次品都带上,咱们去负荆请罪!」
「丞相怎麽罚,我认了。」
刘祀目光清明,坦荡道:「这也是咱们练兵头脑发热犯的忌讳,既然做了,该承担的就要承担。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咱们心虚,失了磊落!」
「擡上!走!」
丞相府门前。
几名亲兵垂头丧气地擡着那几筐「废铁」和「细剑」,放在了朱红色的大门——
一侧,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刘祀整理了一下衣冠,与同样面色凝重的向宠对视一眼,而後看向丞相府邸O
「巨违兄,准备好挨骂了吗?」
「早已备好。」
向宠苦笑一声。
二人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直奔那象徵着大汉法度的丞相府而去。
丞相府内,案牍堆积如山。
诸葛亮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成都平原沃野千里,都江堰虽利,但两县争水的陈年旧帐,却吵得不可开交。
为了这引水灌溉之事,两地宗族甚至还要引发械斗,正是忙不叠的时候。
「报!」
费禕放轻了脚步,蹭到案前,神色颇为古怪,欲言又止。
「文伟何故吞吞吐吐?直言无妨。」
诸葛亮放下笔,擡眼瞥了他一下,一边继续在纸上书写,一边侧耳倾听。
「丞相————刘都督与向将军,在外求见,说是————犯了错,来领罪的。」
费禕言语间有些支吾,一时竟不敢明言。
诸葛丞相见他如此模样,又几次催促之下,他才敢开了口。
待费禕低声将事情原委大致一说,诸葛亮原本沉静的面容骤然一变,那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胡须,竟气得微微一哆嗦。
「怎会如此?」
「叫他们进来!」
府门外。
刘祀迈开大步,正欲昂首挺胸往里闯。
身後的向宠吓了一跳,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都督,那是去领罪,不是去领赏啊!」
「您把脖子缩着些,别那麽理直气壮的!哪有犯了错还这般模样的?」
刘祀一愣,他的性格就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小事上可以耍一些滑头,大事上则不能含糊。
但面对向宠的提醒後,虽不以为然,却也依言收敛了几分气势,稍微低了低头。
二人入得堂内,几筐残破兵刃也被亲兵哼哧哼哧擡了进来,「咣当」一声放在地上。
诸葛亮起身,绕过书案,目光如电,扫过那筐中卷刃的刀、断折的矛,面色瞬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治军极严,军中便是有士卒身犯二十军棍的过错,他都要亲自过问监督。
如今面对这数百件兵器的非战损耗,胸中的怒火正如即将喷发的火山,被他死死压住。
「非战之时,何以损毁至此?」
诸葛亮的声音冷冽如冰,盯着刘祀问道。
刘祀上前一步,拱手道:「回丞相,练兵正如淬火,士卒们斗志昂扬,一时激动,未能收手,致使兵刃受损。」
诸葛亮眉头紧锁成川字。
对於刘祀那套真刀真枪、近乎野蛮的练兵法,他早有耳闻。
虽然并未明令禁止,但他心中对这种容易造成内耗的法子,本就存有分歧。
如今闹出这等麽蛾子,更是印证了他的担忧。
「汝可知晓?」
诸葛亮指着那一筐废铁,厉声道:「大汉财力维艰,每一把刀都是民脂民膏!毁坏军器,虚耗国力,此乃误军之罪!」
「末将知罪,甘愿受罚!」
刘祀回答得乾脆,没有半句辩解,倒是显足了自己的担当。
诸葛亮望着这个令人棘手的大公子,不觉间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让人把这败家子拖出去打军棍的冲动。
他猛地转头,目光却落在一旁垂首不语的向宠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向宠啊!」
「刘祀初到成都,军规不熟,行事鲁莽也就罢了。」
「派你去做这副贰督,便是要你查漏补缺,做个稳压的秤砣!」
「你向来为人稳重,行事周全,怎地也跟着一起犯糊涂?」
向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此刻也是满脸羞愧,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和懊恼:「丞相!属下知罪!」
他叩首道:「属下初入江北营时,尚能自持。可後来————後来见全军将士热血沸腾,日日操练不休,受那股子气势感染,竟也沉浸其中。」
「恍惚间只觉练兵为大,忘了军械之耗————是属下失职,请丞相责罚!」
诸葛亮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了,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沉浸其中?」
他治军数十年,深知练兵之苦,不同其他。
那枯燥乏味的队列、千篇一律的挥砍,向来最是消磨士卒耐性,若无军法官在一旁时刻督促,士卒们能偷懒便偷懒,能滑头便滑头。
这向来是个苦差事。
可如今,向宠竟说全军将士热血沸腾,连他这个监军都看入迷了?
别说诸葛亮不信,就连站在两侧的费禕、蒋琬、杨洪等人,此刻也是面面相觑,觉得新奇得很。
向巨违是什麽人?
那是出了名的老实疙瘩,性情淑均,那是轻易不会挪动脚步之人。
这样一个老实厚道之人,才入了刘祀的大营不到一个月,怎麽就被带成了这副「不稳重」的模样?
「这也太快了吧————」
费禕暗自咋舌,心道这刘都督莫非会施巫蛊不成?
竟能把向宠这块顽石都给带偏了,这是跟着「学坏」了啊!
以他们对向宠多年的了解,若非亲眼所见,那是打死也不敢信的。
眼见丞相面色阴晴不定,并未立刻发落,蒋琬心中一动,迈步出列,拱手求情道:「丞相,向将军所言,虽显荒唐,却也足见江北营练兵之勤。」
「这百余件兵器,虽是损耗,却非战时遗失,更非倒卖贪墨。只要人还在,心还在,这铁石之物,终究是可以弥补的。」
杨洪见状,也紧跟着出列,言辞恳切为之求情道:「丞相明监。刘都督昔日流落荆州,更曾患有失魂之症,对於我大汉军规细则,确实生疏。」
「所谓不知者不罪,念在他初犯,且是为了练出精兵的份上,应当从轻发落。」
费禕此时也凑了上来,他是最欣赏刘祀那种不拘一格作风的,当即帮腔道:「正是,正是。」
「刘都督治军,虽手段激进,但亦有独到之处。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请丞相念在其一片赤诚,网开一面吧。」
三人轮番求情,给足了台阶。
诸葛亮望着堂下跪着的二人,又看了看两侧求情的同僚,紧绷的面容终於松动了几分。
他当然不想真的重罚刘祀。
这可是陛下心尖上的肉,是大汉未来的希望。
但这军法如山,若是不痛不痒地揭过,日後何以服众?
何以治军?
「点数。」
诸葛亮指了指那几筐残破的兵刃,声音依旧清冷。
身旁的亲卫立刻上前,将筐中的兵器一一取出,当堂清点。
「咣当、咣当————」
断刀残剑被扔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刘祀和向宠的心头上。
片刻後,亲卫起身回报:「启禀丞相,筐中尚有折断、卷刃且无法修复之兵刃,共计一百一十二件。」
「其余百余件,似有修补痕迹,虽勉强成型,但————」
亲卫拿起一把被磨成了「细剑」的环首刀,面色古怪:「但这形制已毁,怕是不堪再战了。」
诸葛亮看着那把磨损得可笑的「战刀」,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好嘛。
这就是你们连夜抢修的成果?
拿这种东西上战场,是去杀敌还是去给敌人剔牙?
「胡闹!」
诸葛亮将那把细刀扔回筐里,发出一声怒喝,眼底深处,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反倒更盛。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心绪。
良久。
一道略显无奈,却透着几分考校意味的声音,在丞相府中缓缓响起:「刘祀,向宠。」
诸葛亮缓缓转过身来,面沉如水,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在二人身上扫过。
「相府虽总领百官,处置大汉国事,但这军国重器之损耗,非同小可。」
「况且你刘祀乃是一军都督,位同九卿,如今犯下这等欺军之罪,如何治罪,又岂是亮一人可决?
」
「此事,当报与陛下,与朝臣议论!
」
刘祀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向宠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只以为这次真的捅破了天,要被拉去朝堂挨批了。
「唉————
」
诸葛亮看着向宠那副惶恐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随即长袖一挥,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无奈:「因何叹气?
」
「赏罚公平,乃立国之本!
」
「亮虽爱才心切,但这法度无情,容不得半点私相授受。若今日因私废公,明日何以令三军?
」
说罢,他不再多言,迈步向外走去。
「带上那些废铁,随吾进宫!
「6
「去见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