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谡回来,便意味着那五千蛮兵也该到了。
兵力既已齐备,依着陛下那雷厉风行的性子,大军开拔回川,怕也就是这三五日的事。
刘祀知晓,陛下此番回军,所谓平叛,首当其冲定是先收拾了造反的汉嘉太守黄元。
毕竟只这八千人,便不能如当初诸葛丞相分兵平定南中那般,只能是一郡郡的收复。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这黄元造反,其实是一桩颇为耐人寻味的悬案。
不同於雍闓、高定和孟获他们的叛乱,黄元这厮举兵,打出的旗号虽也是清君侧。
但他那个「侧」,指名道姓针对的只有一个人一那就是蜀汉丞相诸葛亮。
换句话说,他反的是权倾朝野的诸葛丞相,而非大汉天子刘备。
甚至可以说,他是怕刘备死後,诸葛亮秋後算帐,才狗急跳墙的。
这哥们造反也是件怪事。
别人造反都是赶紧招兵买马,如同滚雪球一般,先把实力壮大了再说。
汉嘉郡距离成都其实并不远,若要造反,定是先攻成都,然後引起各郡不满之人一起响应,这才是能够速成且最为有效的法子。
黄元却不这麽干。
历史上,他造反之後,只是收拢兵卒,据守汉嘉,既不扩张,又无举动,只是在持兵观望刘备的安危。
直到刘备病重後,他才正式举旗造反。
想到此处,刘祀也在疑惑,这货跟诸葛丞相到底有什麽仇什麽恨?
居然能闹到如此不可开交的地步?
刘祀拍了拍手上的土屑,也没急着回营,而是擡头看向赵云,眼中透着几分探究:「赵都督,有件事我也琢磨许久了。」
「这黄元身为汉嘉太守,也算是一方封疆大吏,为何偏偏与丞相有着那般解不开的死仇?甚至到了陛下尚在,他便敢公然抗命的地步,究竟是为何呢?」
赵云闻言,那双原本温和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追忆的沧桑。
良久,赵云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郁道:「这梁子,应当是在汉中时结下的。」
「当年陛下入蜀不久,立足未稳,便不得不举倾国之力,与曹操争夺汉中。
那一仗,打得太苦,也太险。」
赵云的手掌下意识地抚上腰间的剑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脸色显得很严肃:「彼时曹贼势大,粮草兵马皆数倍於我。咱们是把益州的家底都掏空了,前方将士死不旋踵,後方————」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後方已到了男子当战,女子当运」的极限。那是拿命在填那条粮道啊!
」
刘祀默然。
他虽未亲历,但这短短八个字,已足以勾勒出那场立国之战的惨烈与悲壮。
「当时,蜀地人心并未完全归附。不少豪强对此颇有微词,暗中更是拖沓。」
赵云叹了口气,继续道:「黄元之子黄希,那时便负责押运其中一路军粮。或许是因为山路难行,又或许——是因为旁的什麽缘由,那批救命的粮草,迟了整整五日,还只送来不到七成。」
「迟慢了五日?粮草还未送全?」
刘祀眯起眼,心中暗暗琢磨起来。
在战场上,断粮三日,就足以让一支大军崩溃,足以让前线的防线易手。
更何况是黄希这五日呢?
「丞相治军,向来赏罚分明,法不容情。」
赵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粮草未至,贻误战机。丞相不顾黄元求情,更不顾及当时益州豪强的颜面,依军法,将黄希斩首示众,并传其首级在三军中遍观,以此立威。」
「但这黄希,却是黄元独子,他这一死,黄元一脉等於绝了後代,有此深仇皆因这段过往。」
听到这,刘祀缓缓点了点头,心中的疑惑算是彻底解开了。
若是站在黄元的角度,这是杀子绝後之仇,不共戴天!
出了这等岔子,他这黄家家主之位也要更易,将来打下的偌大家业,都要拱手让与别人。
但若是站在诸葛亮,乃至整个大汉政权的角度来看呢?
当时汉中之战已是悬崖边上的搏杀,到了动摇国本的时刻,任何一颗螺丝钉的松动,都可能导致整架战车的倾覆。
你儿子不管是因为能力不足,还是别有用心,既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掉了链子,不杀他立威,这军心还怎麽稳?
这仗还怎麽打?
「都督。」
刘祀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那黄元如今,大概是个什麽岁数?」
赵云略一思索,回道:「黄元乃是益州旧人,某记得他并未随刘璋太久。论年纪,应当比某还要小上几岁,约莫四十出头吧。
「四十出头————」
刘祀摸索着下巴上刚冒出的青茬,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汉中之战是在建安二十四年,也就是公元219年,距今不过三年。
若是黄元如今四十岁出头,那三年前可能还不到四十。
倒推回去,那个被斩的黄希,大概也就是个刚及冠,甚至可能还未及冠的毛头小子吧?
一个不到二干岁的年轻人,负责押运军粮这种军国大事,若是没有父辈在背後指手画脚,他哪来的胆子敢拖延?
又哪来的本事能调动民夫?
刘祀冷笑一声,恍然明白了其中根由:「原来如此。」
「想必这黄家公子,也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刘祀看向赵云,语气中带着几分对那个时代的悲哀与嘲弄:「多半是那黄元,看着前方战事胶着,又不想出血啊。」
「黄家在汉嘉郡也是一方大族,想以此拿捏一番,好为他们这些益州坐地户多争点好处。」
「他以为法不责众,当时陛下刚刚入主蜀中,应当以安抚人心为主,更有大敌当前,丞相不敢动他们这些豪强子弟。」
「结果————」
刘祀面带讥讽的言道:「他没想到,丞相真的敢杀人。他也更没想到,自己那个听话的傻儿子,就这麽稀里糊涂地,被他这个亲爹给送上了断头台。」
这一番推论,听得赵云眉头紧锁,但细细想来,却又觉得无比合情合理。
「这帮人啊————」
刘祀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目光望向那遥远的西方,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那个即将掀起血雨腥风的蜀地朝堂。
「把国事当家事,把战争当买卖。」
「都督啊,看来咱们这次回去,要收拾的不仅仅是一个黄元。」
「这蜀中的烂疮还多着呢,若不找机会挤乾净,咱们将来北伐的後背,怕是永远都凉飕飕的。」
听到刘祀这番话,赵云却立即打断了他:「噤声些!」
「我等从军之将,只以行军打仗为己任,不可妄议朝政!」
被赵云这般严厉喝止,刘祀却并未觉得尴尬或恼怒。
相反,看着眼前银甲将军那张肃穆的侧脸,他心中反倒生出一种发自肺腑的敬意与感慨。
赵子龙始终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
但无论何时何地,哪怕是在这私下无人的土山之下,面对自己这个被陛下青眼有加的晚辈,他也绝不逾越半步雷池。
只以行军打仗为己任!
这简简单单九个字,道尽了这位常胜将军的为臣之道。
难怪当年长坂坡七进七出是他,截江夺阿斗是他,如今陛下老迈,最放心交付後背的人,依旧是他。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边界感」,才是赵云能在这绞肉机般的三国政坛上,屹立不倒且善始善终的根本。
「都督教训得是。」
刘祀收敛了那份讥讽的神色,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是祀孟浪了。」
赵云见他受教,原本紧绷的面色这才缓和下来,那是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宽容。
恰在此时,远处一骑绝尘而来。
马上骑士并未着寻常甲胄,而是头戴插着白色羽翎的战盔,身披精良细鳞甲,那是刘备亲卫白耗兵的标志。
「赵都督,陛下有旨,召集诸位将军即刻前往督府议事!」
赵云微微颔首:「知道了。」
说罢,他转身迈步,刘祀紧随其後,二人一前一後向着江陵督府走去。
此时的江陵大营,已是一片肃杀忙碌之景。
随着平叛的旨意下达,一顶顶营帐正在被拔起,磨刀声、马嘶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大战在即的前奏曲。
走着走着,赵云忽然放慢了脚步,并未回头,声音却透过头盔闷闷地传了过来:「刘祀。」
「在。」
刘祀连忙紧走两步,与赵云并肩。
「此番回军平叛,陛下已定下章程,会带你一同入蜀。」
赵云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郑重:「你麾下那江北营一千多弟兄,多是百战余生的老卒,这些人,虽然战力不俗,但也是把双刃剑。」
「陛下既将他们尽数归於你手,入了蜀地之後,你要好生练兵,严明军纪。」
说到这,赵云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祀,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少有的婆妈:「但切记,练兵虽要严,却不可苛。治军虽要威,却不可傲。」
「你要把他们当兄弟,当手足。冷了要知嘘寒,饿了要知问暖。莫要仗着自己有些才华,便视士卒如草芥,更莫要因为自己身居高位,便对麾下的偏将校尉颐指气使。」
这番话,说得极重。
赵云这番话背後的分量,实则是带着血腥味的惨痛教训。
他这是在怕啊!
他怕刘祀将来再步了那两位的後尘。
威震华夏的关云长,傲气冲天,眼中只有陛下,却唯独看不起手下的士大夫与将领。
结果呢?
糜芳、士仁这两位跟随陛下多年的元从老人,竟然在关键时刻开城投降。
刘封、孟达坐拥上庸兵马,却见死不救。
这固然有他人之过,但关侯那「傲下」的性子,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还有身为熊虎之将的张翼德,勇冠三军,却性情暴烈,醉酒後鞭打士卒,最後竟在睡梦之中,被自己麾下的范强、张达割去了头颅。
这两位,都是赵云曾并肩作战几十年的老兄弟,是这大汉军中的擎天柱。
他们的死,是陛下心中永远的痛,也是赵云心中永远的疤。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才华横溢、同样年轻气盛的刘祀,即便他未必会做出此等事,但赵云不得不多罗嗦几句。
他希望刘祀能吸取教训,做到恩威并施,而不是重蹈覆辙。
更何况————
赵云看着刘祀那张年轻英气的脸庞,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自家那个待字闺中的女儿。
虽说这婚事目前还没正式下聘,但陛下既然有意,那这事儿八成是跑不掉的。
既然是未来的女婿,那便是半个几。
这天下当岳父的,谁愿意看着自家女婿因为性格缺陷,将来在阴沟里翻船,让自家闺女守了活寡?
这些心思,在赵云心头转了一圈,最终只化作了在他肩膀上重重的一拍。
「都督————」
刘祀深吸一口气,收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对着赵云郑重抱拳:「您的教诲,祀铭记於心。祀虽不才,但绝不会拿弟兄们的性命当儿戏,更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去试探人心。」
赵云看着他那双清澈且坚定的眸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懂便好。」
他重新迈开步子,身上的甲叶随着步伐哗啦作响,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干练:「走吧,莫让陛下久等了。」
督府正堂,从桌案到木椅,皆是混杂着一股淡淡的新漆味。
众将皆已列坐,刘祀目光扫过,最後定格在末席的一道身影上。
那人一身青袍宽大得有些不合身,原本还算圆润的面庞此刻竟凹陷了下去,眼窝深黑,颧骨高耸。
这身形憔悴之人,正是刚刚立下大功归来的马谡,马幼常。
刘祀心中不由得一阵唏嘘。
看着眼前这幅为了公事几乎熬干了精血的务实模样,谁能将他与历史上那个在街亭山顶上大谈兵法、却把大军置於绝地的「纸上谈兵」之徒联系起来呢?
此时的马谡,眼中有光,脚下有泥,分明是个不可多得的能吏啊!
「人都到齐了。」
上位传来刘备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刘祀的思绪。
老皇帝端坐帅案之後,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堂下众人:
吴班、吴懿、向宠、费禕、赵云、陈到、张翼————
这便是如今季汉在荆州的一半家底。
「南中烽火已起,朕意已决,後日拔营回川。」
刘备没有过多的废话,直接开始点将:「荆州乃国之东门,水路畅通是重中之重。」
「元雄。」
「末将在!」
吴班起身抱拳。
「你留下,荆州水师交由你全权统领,务必扼守长江天险,防备生变。」
「诺!」
安排完水军,刘备的目光落在了那面黄肌瘦的马谡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温和与期许:「幼常。」
「臣在。」
马谡连忙起身,声音虽有些沙哑,却难掩激动。
「此番借兵,你居功至伟。朕看你颇有你兄长季常之才。」
刘备夸赞过後,微笑着道:「你便留守荆州,协助子龙。武陵、零陵二地的蛮夷渠帅既然肯借兵,那便是认咱们大汉的恩义,但这恩义,得常维系。」
说到这,刘备特意看了一眼刘祀,又转回马谡身上:「刘都督新造之曲辕犁,你也带一批去。告诉那些洞主,只要听话,这等神物,大汉不吝赏赐。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大汉,不仅有仗打,更有饱饭吃。」
「切记,安抚为上,不可一味逞强倨傲。」
「臣,谨遵陛下教诲!」
马谡深深一揖,眼中满是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紧接着,一道道军令如流水般发下。
留张翼驻守公安,那是前哨。
刘备又将荆州四郡的军政大权,尽数托付给赵云这根定海神针。
而随军入蜀的名单,也随之敲定:
吴懿、向宠、费禕、邓芝,以及————被特意点名的江北都督刘祀。
吴懿身为皇亲国戚,乃是如今皇後之兄。
邓芝为人沉稳老练,这二人是助他回到成都,稳定局势的。
至於向宠和费禕,这二人自然该要多多磨砺,与刘祀一样,这次刘备要亲带他们平叛。
这则是在有意提拔新人,也在为刘祀入蜀寻找藉口。
「後日卯时,大军开拔!」
「诺!」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议事既毕,诸将散去,各自准备行装。
督府门外,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祀叫住了正欲离去的赵云:「赵都督,请留步。」
刘祀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纸书,这纸比寻常用的要厚实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还配着几幅草图。
「这是?」
赵云接过,有些疑惑。
「这是那几堆烂泥巴的伺候法子。」
刘祀指了指城外山坳的方向,神色竟比刚才在堂上还要郑重几分:「祀这一走,那几堆肥怕是没人照看了。这里面详细记着如何制肥、何时加水、何时翻堆,以及如何通过气味辨别酸硷、何时该加石灰或是泼醋,以及将来成肥施用之法、几组对照功效检验等细处————
说到这,刘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本不该拿这些腌之物劳烦都督,但这堆肥之法若是成了,关系到明年荆州的收成。交给旁人我不放心,只能厚颜请都督您受些累,闲暇时帮我盯着些。」
赵云闻言,并没有丝毫轻视,反而神色肃穆地将那卷纸书慎重地揣入怀中,贴身收好。
「民以食为天,军无粮则散。」
赵云看着刘祀,眼中满是赞许:「这哪里是腌臢物?这是万千将士的救命粮。」
「你且放心去吧,那几堆宝贝,某会亲自照看,绝不让你的心血白费。」
有了赵云这句承诺,刘祀心中的最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两日後。
长江之上,千帆竞发。
巨大的楼船破开浑浊的江水,逆流而上。
旌旗遮天蔽日,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刘祀独自立於船头,脚下的甲板随着波涛微微起伏。
两岸的青山如画卷般向後退去,那是他奋斗了半年的荆州,如今渐行渐远。
风吹乱了他的鬓发,也吹皱了他心头的一池春水。
——————
这一次入蜀,不比之前。
之前他是为了救火,是为了活命。
而这一次,他是要去那个权力的核心,去面对那个传说中的「扶不起的阿斗」
「刘禅————」
刘祀手扶栏杆,目光深邃地望向那云雾缭绕的巴蜀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在後世的史书里,这个人被贴上了无数标签:
昏庸、乐不思蜀、傻子。
可一个能在诸葛亮死後,还能独掌朝政近三十年,在三国後期安稳坐了四十多年皇位的人,真的就像传言中那麽傻吗?
是大智若愚?
还是真的烂泥扶不上墙?
刘祀更想近距离观察一番,这位太子刘禅对於自己这个疑似「竞争者」的态度,究竟如何?
江风呼啸,仿佛在回应着刘祀心中的盘算和焦虑。
阿斗对自己的态度至关重要,这将直接决定刘祀後面的人生选择。
时机已到,入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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