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晨曦微露。
百里洲上,张合身披棉衣,立於望楼之上,望着城内的滚滚浓烟,直冲天际,一时显得疑惑起来。
「城中起火了?」
此时的江陵城中,足有十几道滚滚浓烟冲天而起,混杂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诡异。
若说是做饭,起不了这麽大的浓烟。若说是着火,怎会分散在城中十余处地方尽冒起黑烟?
「莫非汉军在焚烧染疫的死者?」副将疑惑道。
「不对。」
张合摇了摇头,扭头露出不悦之色:「瘟疫来得没那麽快,即便致死,也是半月後的事了,这赵子龙,究竟在搞什麽鬼?」
魏军的疑惑注定没有答案。
实际上,这是汉军们在烧制石灰。
而此时的江陵城内,一场跨越时代的「网格化」管理,正在刘祀的主持下,开始尝试运行起来。
刘邕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正按照刘祀昨夜的规划,将这原本杂乱的城区,切割成一个个「豆腐块」。
「刘将军这网格法,当真精妙啊!」
昨夜他被这更方便管理的法子所折服,不等清晨便传令开始准备,又按刘祀的规划,召来一批军卒,开始给他们进行相关培训。
具体的方法其实不难:
以三五院落、百十人为一格,按数字编上号牌。
每格派五名军卒负责值守,既是护卫,也是监工,也是跑腿劳力。
百姓的一日三餐、饮水用度,皆由这五人负责配送,每日的生活秽物,亦由这五人统一收走填埋。
如此一来,百姓足不出户,便断绝了相互串联、染疫的可能。一旦哪一格有人染疫、或是其他发病倒下了,立时便能封锁那一格单独隔离,再派人来救,而不至殃及全城。
安全区的街道上,那些右臂缠着布条的军卒,便是执守之人,他们正挑着装满垃圾的竹筐往城南排污点走去。
远处的排污点附近燃起浓烟,那是今早执守兵卒们发动各格百姓捕捉来的老鼠,尽数在此地焚烧後再以石灰消杀。
刘祀上午在城中巡视,边走边看,行至一处开阔地,见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下火光熊熊,锅内沸水翻滚。
负责烧水的军卒们,往竈里填完了柴火,抢起斧子继续劈柴。
那些木头粗大沉重,本是各处房屋上的门柱房梁。
若如先前那般继续守城的话,这些东西便会当做滚木,用来攻击登城的魏军死士。
但如今,它们的作用改变了,主要用来生火。
集中供水、集中排污、集中消杀,其实刘祀还有个更激进的念头。
他想过临时将百姓家中的余粮收缴,实行统一配给,固定点、定时、定量分饭。
毕竟这是战时,物资紧缺,这样做既能节约燃料,又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浪费,可以让大家撑得更久。
但他脑中只是粗略一想,很快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这个时代,粮食就是百姓的命根子。你若动了他们的私粮,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势必会激起民变。
刘祀如今也懂得了,来到这个时代,有些事能超前,但这有些事还得顺应人性与认知。
这些做法虽然有利,但过於激进,反倒会把好事做成坏事。
再往前走,便是那滚滚浓烟的源头,土窑。
数十座临时搭建的土窑火力全开,军卒们光着膀子,浑身大汗淋漓,将一块块灰白色的石灰石送入窑中煅烧。
烧透了的石灰,被铲入板车,运送到旁边加工处,由带着湿布面罩的军卒敲碎成粉。待晾凉之後,再由兵卒推着,一路小跑送到安全区的边缘。
在那里,有一条用白石灰画出的「生死线」。
军卒将石灰浇到线的中间处退走,然後协助守城的民夫们再过来,将石灰运往城下,随时供城上守城的汉军死士使用。
这就是刘祀定下的规矩之一—「人不见人,物到人退」。
而在那死气沉沉的北门城头上。
五百死士分为三组,每组二百人,余下一百人为预备队,每日轮值。
赵云没有食言。
他真的就在这里,坐镇在最危险的第一线。
此刻,这位名震天下的将军,正亲自提着一只木桶,里面装满了浑浊滚烫的石灰水。
「哗啦!」
赵云一扬手,那白色的浆液顺着垛口倾泻而下,浇在城下那些积屍之上。
那原本开始弥漫的臭味,在这股呛人的石灰味面前,竟被压下去了几分。
「都督,既然你选择用瘟疫守城,为何还要费劲以这石灰水消杀?这东西不该用在城中吗?为何要浇在积屍身上?岂不浪费?」
面对一名牙将的问话,赵云把飘放回桶里,看着城下那惨烈的景象,沉声道:「虽要用瘟疫守城,但却不可使那屍毒更猛烈些,刘祀昨夜便对某说过,咱们要的,不是一场失控的绝户大疫,而是「恐惧」。」
「恐惧?」
「不错。」
赵云此时又言道:「其实,只要瘟疫」这二个字一出,就足够把曹真吓破胆了。」
「咱们只需震慑住魏军,待到春汛,便有转机。在这过程中,当要留有余地,尽量做些消杀,控制将来疫病的烈度。」
「这才是攻心啊!」
说实话,赵云此时对於刘祀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这孩子做事果决敢干,且极为狠厉。
但也有考虑得当、知晓分寸的举动,这说明他并非是好勇斗狠,只顾着逞强之辈,这都是极好的。
但与刘祀接触到现在,赵云却也越来越好奇,这孩子失散的那十五年里,究竟经历了多少?
怎会知晓如此之多的排忧解难之法?
如今,他时常惦记着此事,都快成为心病了。
既然不必守城,刘祀便有闲暇,可以专注做些他想做的事。
先前拆南城衙署时,他便发觉这些房屋的墙根上有一层白色像霜一样的东西。
这便是硝土!
刘祀当时便记得,要叫人收集这些硝土,留作日後所用,只是先前战事太忙,便搁置下了。
如今暗骂了一声自己这猪脑子过载,刘祀赶忙叫来一众亲兵。
「老黑、牛正,你等便带上我手下亲兵护卫们,在这城中替我做一件事。」
老黑正想出言调笑几句,刘祀却已经蹲在一处老墙根,手指着上面一层像霜晶一般的东西,开始介绍起来。
「便是此物,这东西名为硝土。」
说到此处,刘祀伸手把众人招到近前来,取来准备好的木片,又将木板贴靠墙根,接在下方,用手中木片轻轻将那些霜晶一般的东西刮了下来。
他全程刮得很轻、频率很高,但又刮得很乾净。
一边演示,刘祀一边对众人嘱咐道:「务必刮得轻些,这样能减少杂质,但又要刮得乾净,不要浪费了任何一滴。」
李休在一旁大为不解地问道:「头儿,我见这东西在那茅房、马厩之中最为多,这东西长在墙上,被茅厕的臭气熏了几年,定然全是污秽,收集它有啥用啊?」
老黑这话痨早已憋了半响,方才将军讲话他不好打断,此时便出言道:「你这小东西,头儿叫咱们做啥就做啥,哪有那麽多屁话?」
刘祀却对他们直言道:「都是自己兄弟,也不瞒你们,这东西我看若至宝,一两硝珍贵堪比一两黄金。」
众人闻听此言,当时都一愣,先前只知晓这东西可以入药治腹胀,却不知硝土能贵到如此地步口可若是硝土真这麽值钱,为何却满城都是,不见有人来刮呢?
刘祀怕他们不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若再轻视了此物,把事情做得粗糙就不好了,便重点强调道:「这麽跟尔等说吧,此物若在我手中,将来威力绝不下於轻油,所以都给老子好好刮硝,务必刮仔细些,出了问题,小心尔等的狗头!」
见到将军都开始打官腔了,他们几人也意识到了此事的严肃。
刘祀随後带他们在马厩、猪圈、茅厕、墙根附近多次刮硝,叫他们都学会,然後才叫这些亲兵散去,寻来江北营中兵卒,全城去刮硝。
等到夜晚时分,江北营的弟兄们便来交令了。
此时,刘祀蹲在地上,像个守财奴一样,死死盯着面前那十几个装满了灰白色土粉的陶罐。
这些在旁人眼中比垃圾还要腌攒的「硝土」,在他眼里,却是能令天地变色的宝贝。
「将军,这味儿——也太冲了吧!」
老黑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满手的污垢:「我们把全城的茅房、猪圈都给刨了个遍,就弄来这麽一点土坷垃。这玩意儿除了臭,还能有啥威力?难不成是要用这臭味熏死魏军?」
「你懂个屁!」
刘祀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伸手抓起一把硝土,在指尖轻轻搓捻,感受着那细腻的颗粒感,眼中精光四射道:「这可是宝贝啊!明日继续出动,有多少给我刮多少回来!」
在这个时代,炼丹的方士们或许知道硫磺与硝石能起火,但还没人真正将其应用於战场,更没人知道那一硫二硝三木炭的黄金配比。
这,就是降维打击!
刘祀不再多言,而是把这些东西先封存,等待将来战後一并提纯。
其实,若不是城中缺少硫磺等物,如今又不敢肆意动用木材资源,他还真想现在就尝试尝试。
与此同时,公安城外。
数十艘战船正逆流而上,破开冰冷的江水,向着武陵郡的深处驶去。
汉帝刘备兵撤武陵,此时正在行船,如今经过公安渡口,正要转往澧水,往临沅方向进军。
南郡名义上虽已归属大汉,但此段路口有诸葛瑾驻兵在此,名义上还是帮助汉军守卫江陵,若要走水路,自然要经过吴军控制的澧水。
虽然天色已晚,但岸边依旧灯火通明。
东吴左将军诸葛瑾,带着一众随从,早已备好了酒肉,恭敬地立於码头之上,想要迎刘备入城暂歇。
毕竟,这还是名义上的盟友,亲弟尚在其手下做事,该有的礼遇一概不少。
但刘备甚至连船都没有下。
他立於船头,隔着数丈宽的江水,望着岸那头一脸敦厚、满眼忧虑的老实人,心中五味杂陈。
「子瑜啊。」
刘备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的好意,朕心领了,但这公安城,朕就不进了。」
诸葛瑾急道:「陛下,如今江上风寒,陛下龙体为重,何不入城修整一夜?吾弟孔明与我虽各为其主,但情同手足,瑾绝无加害陛下之心啊!」
「朕信你。」
刘备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诸葛瑾,投向那黑茫茫的公安城中,满眼都是戒备,直言道:「朕信你诸葛子瑜是个君子,但朕信不过你家那个紫髯碧眼儿,更信不过那个在巴丘虎视眈眈的陆伯言!」
刘备即便面对盟友,也并未掩盖自己对於孙权和陆仪的鄙视,冷笑一声,话语中更是夹枪带棒:「如今朕兵退武陵,正是落魄之时。」
「若是朕进了这公安城,万一你家那位大都督心中不服,觉得这是个生擒朕向曹不邀功的好机会————到时候,你诸葛子瑜挡得住吗?」
「你想啊,陆仪将朕生擒去,献与曹不小儿,那曹丕还不得对他封王封侯?赏尽荣华富贵?你诸葛子瑜能挡东吴大都督升官发财的好机会吗?
朕不想让你为难,更不想连累了你这位老实人,最後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刘备这话说的阴阳怪气,诸葛瑾面色一僵,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刘备说的有部分确实是实情。
如今孙刘联盟虽然面子上还维持着,但底下早已是暗流涌动。陆议屯兵洞庭,那把刀早就磨得飞快了。
「回去吧!」
刘备大袖一挥,不再多言:「替朕给孙权带句话。」
「朕虽老,但这牙口还利索得很呢,哈哈哈哈!」
六十二岁的刘备仰天畅笑起来,依旧气势豪迈,与诸葛瑾作别後,冲着浩浩荡荡的船队喝喊一声道:「开船!」
随着一声号令,楼船再次起航,将尴尬的诸葛瑾和那座公安城,远远地甩在了身後。
回到舱内。
刘备卸下强撑的威仪,疲惫地靠在软塌上。
陈到端来一碗热汤,轻声道:「陛下,过了公安,前面便是零阳地界了。」
「极好。」
刘备喝下热汤,又站在船头遥望了一眼江陵方向,随後望向此时不知情境如何的蜀中成都————
如今情势不定,他也心中焦躁不安,不知前路如何。
洞庭湖东畔,巴丘城北。
大帐之中,陆议那原本清秀俊逸的面容,此刻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哼!」
「世人皆道刘玄德乃当世英雄,百折不挠。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见势不妙便脚底抹油的老革罢了!」
「那百里洲何等要冲?他竟然说弃就弃?连夜退往武陵龟缩而守,算什麽英雄?!」
帐下众将闻言,皆是附和哄笑,言语间满是对那位「汉帝」的轻蔑。
然而,陆议骂完这一句,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反而多了一层深深的忌惮。
如今帐中所说的这番话,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刘备这一退,退得太精明,这一退将他先前的布置都打乱了。
若是刘备为了面子,死磕百里洲,那汉军的两万精锐迟早要被张邻磨得乾乾净净。
到时候,蜀军拼光了,魏军也残了,他陆伯言便可率领以逸待劳的江东子弟,坐收渔翁之利。
可现在,刘备主力尚存,且退且守,如同一条盘起身子的老龙,虽然缩了回去,但那双利爪依旧锋利。
战略意图被识破,趁火打劫的苦心也因此付诸东流,他在帐中的这番话,不过是恼羞成怒後的无能表现罢了。
陆议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军报的後半段上,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赵云究竟想干什麽?拒绝收屍?」
「这是在自掘坟墓!是在找死啊!」
陆议霍然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步履急促。
「刘备用此绝户计,莫非真是气恼万分,失去理智,要与我东吴玉石俱焚,同归於尽不成?」
陆议越想越是心惊。
若是江陵守军死绝了,那座死城全然归了魏。一旦魏国占据江陵,顺江而下,这把尖刀就直接抵在了东吴的咽喉之上。
这实在非他所想!
陆议此时也急了,江陵城在蜀军手中和在魏军手中全然不同,此时顾不得其他,只得立即传令道:「命孙盛多备舟船,随时准备接应!」
「再命杨粲部随时举兵待攻,牵制曹真侧翼!」
「告诉他们,若江陵真守不住了,便是抢,也要把那刘祀和赵云给我抢回来!哪怕是抢回两具屍体,也不能落入魏人手中!」
随着几日之後。
江陵城四面,那足以令神鬼变色的「生化武器」威力,终於开始显现出来。
风,变了。
原本凛冽清新的北风,此刻仿佛从九幽地狱中吹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黏腻且发甜的腐臭味。
那味道无孔不入,钻进人的鼻腔,黏在人的喉咙里,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是在喝屍水。
城东,魏军大营。
「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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