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寒风卷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呼啸着掠过魏军的大阵。
曹真站在营中高处,手搭围栏,死死盯着那寂静的江陵城头。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魏军阵前的数十面「祭灵鼓」都敲累了,举着白幡的力士手臂都酸了,可那城头上,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没有白旗,没有喊话,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蜀军在搞什麽鬼?」
曹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侧头问向身旁的夏侯尚:「两军交战,屍骨堆山之际,暂时停战,各自埋屍,这乃是自古以来战场上约定俗成的规矩。」
「如今他不收屍,我军也不收,一旦屍气郁结,瘟疫一来,大家都得完蛋!赵子龙乃当世名将,岂会不知这其中的利害?」
夏侯尚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或许是蜀军被杀怕了?不敢放咱们过去?」
曹真冷笑一声:「怕就能躲得过瘟疫吗?这城下堆了几千具屍首,烂也把他们烂死在里面!」
又等了片刻,见江陵守军依旧毫无回应。
曹真终於失去了耐心,马鞭一指:「去,派人打着白幡上前喊话,告诉赵云,若再不回话,这屍首本督也就不收了!」
一名胆大的魏军骑兵,接过那一丈多高的白幡,骑着马,战战兢兢地向城墙脚下小跑而去。
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城上的听着!大魏大将军有令————」
「有你娘的命!狗东西,给老子闭嘴,你他娘的拿着魏贼的令,来要挟大汉的士卒!」
「放你娘的狗臭屁,这是哪个狗曰的教你的?!」
老黑在城头叫骂不止,江北营的兵痞们打嘴仗就没输过,当然,这也要得益於他们的主将刘祀从来都不管,对於这等兵痞骂阵的事,非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才造成了如今的奇观。
见江北营骂的解气,汉军们跟着都做出回应,一时间城头上唾沫横飞。
那名魏军骑兵被骂得狗血淋头,只得长话短说,冲北门上喊道:「咱们停战三日,各自收屍如何?」
他这话还没喊完。
「咻——!」
一声清脆的弓弦震响,陡然从城楼上传来!
那名骑兵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一缩脖子。
「噗!」
一支羽箭,带着淩厉的劲风,斜斜地插在他马蹄前三丈远的冻土上,箭尾还在剧烈地颤抖,发出「嗡嗡」的鸣响。
那校尉定睛一看,只见城楼之上,一员银甲大将正缓缓收弓,那标志性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冷漠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正是赵云!
这一箭,虽因距离太远,已不在射程内,但这拒绝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与此同时,城上传来刘祀的声音:「不谈!」
「不收!」
「滚!」
那骑兵吓出了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本阵。
「大将军,蜀军放箭了,他们这是不想收屍啊!」
曹真看着那狼狈逃回的信使,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一般,竟仰天大笑起来:「蜀军不收屍,对咱们来说,这不是好事吗?」
他一时间也觉得疑惑,不由得在盘算着:「那赵子龙莫非是得了什麽失心疯不成?」
「好!好得很!他既要自绝生路,那本督便成全他,这屍,咱们也不收了!」
「传令全军,後撤五里紮营,把这江陵城给本督围死了,一只鸟都不许飞出来!」
夏侯尚在一旁有些担忧:「大将军,若真起了瘟疫,咱们离得这麽近————」
「怕什麽?!」
曹真眼神阴鸷,指着那高耸的城墙:「只要咱们撤得足够远,还怕这些作甚?那些屍体都堆在江陵城四面,靠得最近的便是蜀军,是他们死得快,还是咱们死得快?」
「哼!只要困死这帮蜀狗,只需半月,待到城中瘟疫横行,死绝了,咱们再去给他们收屍!」
「届时不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便可拿下此城!」
魏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那一地狰狞的屍骸,在寒风中慢慢僵硬。
城外,魏军在等着用瘟疫杀人。
城内,赵云正在做着部署。
只是此时众将反对声起,纷纷为之震动不已。
「用瘟疫守城?」
张翼与刘邕听闻此计,惊得霍然起身,强烈表示反对道:「都督!此计太过阴损啊!」
刘邕面色煞白,颤声道:「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主动引瘟疫入城之事发生,若失控,这是要绝了江陵的户口啊!」
「刘将军说的对,都督,此事属下不敢苟同!」
张翼紧皱眉头,抗拒之意已写满脸上。
赵云端坐帅位,面色沉静如水。
他没有辩解,只是缓缓从怀中摸出那封被汗水浸透的密信,轻轻展开在案上,指着其中几行小字:「二位将军请看。」
张翼与刘邕凑近一看,顿时瞳孔猛缩。
这信上赫然是丞相亲书,陛下用印。
其上竟也提到了瘟疫守城之法,这信中还赫然写着—「若事不可为,当行险着,置之死地而後生————以疫制敌,未尝不可」的字样。
「这————」
刘邕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既然连陛下和丞相都早已预料到了这一步,甚至以此作为最後的底牌,那他们还有什麽好说的?
二人对视一眼,虽仍有余悸,却也只能无奈拱手领命。
赵云收起密信,随即又对众人言道:「如今军令虽下,但这城中百姓却不好安置。」
赵云道出了其中苦处:「咱们自己的兵可以做到令行禁止,但这满城五万百姓,若是强令他们迁居,恐怕阻力太大。」
还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刘邕却忽然开了口:「都督,此事易耳!」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颇为文弱的将军,此刻竟然献出了解决之法:「大战之後必有大疫,这本就是妇孺皆知的道理。咱们无需强压,只需告诉百姓,魏军屍积如山,瘟疫马上就要来了。」
「再把那几个被刘将军救活的永安兵拉出来,让他们去街头巷尾现身说法一番。」
「百姓最是惜命。只要让他们知道这件事,而刘将军又有法子救命,都不用咱们赶,他们自己便会自发组织前往的。」
赵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板道:「好,那此事便交由你办。」
他又扭头对刘祀说:「汝速去划定清净区域,不得有误。」
刘祀马不停蹄,直奔城南,登上高处,感受着凛冽的北风,心中已有计较。
「传令!」
「以北城中心往南二百步为界,将这一片与城南内墙划为安全区,使百姓暂居此地。
「」
画罢了北城,刘祀又将南城偏北方向的一片地方画出来,这些便足够驻兵用了。
这片区域的好处在於,位於上风口,疫气吹不进来,能够减少感染。
画罢区域,刘祀又命人在安全区内开始查验水井。
「将军,北城有12口水井,水质优良,南城安全区域内只有7处水井,井虽少,但俱是营中军校当初所建,井身极宽,可大幅取水供用。」
刘祀点点头:「立即派人把这些水井都登记在册,全部封盖管制!无论军民,取水必须由专人负责,私自打水者,斩!」
安排完防区,刘祀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什麽,转头对跟在身後的老黑说道:「对了,咱们前些日子拆南城官署的时候,我看那地基下面有不少白色的石头?」
老黑挠了挠头:「是有不少,看着硬得很。」
「那就对了!」
刘祀笑道:「这便是烧制石灰的石头,咱们可派人分头收集,这可是消杀的宝贝,越多越好!」
随後,他又喊牛正过来:「去将咱们江北营的两位军侯请来,去各家各户徵集陈醋,告诉他们,这是救命用的,日後朝廷自当加倍补偿!」
浩浩荡荡的防疫工作,在整个江陵全速运转起来。
便在这日晚些时候。
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打破了江陵城的死寂。
「咣!咣!咣!」
数十名大嗓门的兵卒,敲着破锣,在街头巷尾声嘶力竭地喝:「乡亲们!祸事了!祸事了!」
「城外魏军屍体烂了,瘟神爷要进城索命了!那可是见人就死,一家子一家子地绝户啊!」
百姓们本就惊魂未定,听到这话,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纷纷推开窗户探头张望。
随後,那几名永安兵便开始在街道上现身说法。
还真别说,这番话比什麽圣旨军令都管用。
为了避瘟疫,一时间,全城百姓闻风而动。
没有预想中的哭闹与抗拒,人们抱着被褥,拖儿带女,眼中虽有恐惧,但更多的却是对生的渴望,争先恐後地向着刘祀划定的净土之地涌去。
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如潮水般迁徙的人群,刘祀不由得目瞪口呆。
他本以为这是最难啃的骨头,却没想到,在刘邕的一番运作下,竟然如此轻易就办成了。
刘祀苦笑一声,看着身旁的刘邕,由衷感叹道:「看来还是刘偏将更懂人心啊!」
安顿好了百姓,最难的一关才刚刚开始。
江陵校场之上,寒风卷着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守军们列成的方阵之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这道军令,是要去跟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瘟神」搏命。
赵云一身银甲,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惶恐的脸庞,声音沉稳有力道:「城外魏军积屍如山,大疫将至,本督也不瞒你们,这瘟疫凶险,染上了便是九死一生。」
「但江陵城必须有人守!必须有人站在那城头之上,盯着魏军的一举一动!」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
赵云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本督今日,招募五百死士!」
「凡入选者,赏钱一万铁、粟米二十石,家中免赋三年!
瘟疫解除,江陵城若能得守,另赐良田二十亩。若不幸战死,抚恤加倍,供养其父母直到终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但这瘟疫的恐惧实在太深,人群中虽有骚动,却鲜有人迈出那一步。
赵云见状,并未动怒,而是将长剑归鞘,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变得格外柔和,却又重如千钧:「本督知道,你们怕,但本督把话撂在这里!」
赵云环视全场,字字铿锵道:「我们这些做将军的,绝不回避!这五百死士守在城上,我赵云,便陪你们守城!」
「你们吃什麽,本督便吃什麽;你们吸醋气,本督便陪你们一起吸!」
「要生一起生,要死,本督死在你们前面!」
此言一出,全军譁然!
主帅亲临死地,若能做到如此,三军怎能不用命?
便在赵云表态之後,张翼立即也站了出来:「末将愿陪同都督共守城池,与五百死士共进退,亦是其中一员!」
一见此景,刘祀深有所感,也要站出来开口。
赵云却在此时把手一摆,拦住了他和刘邕,而後言道:「因刘邕将军负责城内秩序,刘祀将军要医治兵卒,他二人便不上城了。」
刘祀何尝不知晓,这是赵都督在护卫自己,看着台上那个巍峨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热流。
这便是赵子龙啊!
这便是那个能在长坂坡七进七出的真豪杰!
他知道,这时候该自己说话了。
刘祀大步走上点将台,站在赵云身侧,面对着台下一双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朗声道:「弟兄们!」
「刚才那几个永安兵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瘟疫虽然可怕,但并非无解。
当初永安大疫,我刘祀能救活他们,今日在江陵,我亦能救活你们!」
刘祀目光诚恳,没有任何架子,就像是在跟自家的兄弟拉家常:「我知道,你们若是站出来,或是为了那万余枚赏钱,或是为了家中老母妻儿能过上好日子。」
「为此卖命,不丢人,是条汉子!」
「但我刘祀今日在此立誓!我定不会辜负每一个把命交给我的儿郎!」
「药,我给你们备最好的;饭,军中肉食你们先吃!」
「只要你们按我的法子做,我定尽全力,争取将你们完完整整地护下来,让你们拿着赏钱,欢蹦乱跳地回家去见爹娘!」
话音刚落。
「干了!」
人群中,一个满脸横肉的伍长猛地把头盔一摔,大吼一声:「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赵都督都敢陪咱们死,咱们烂命一条,怕个啥!」
「同去!同去!」
一时间,群情激奋,报名者如云。
很快,五百名身强力壮的死士便集结完毕。
没有酒,军中也不许饮酒。
赵云让人熬煮浓茶,五百碗热腾腾的浓茶里加了盐,算是代酒。
「某在此敬诸位义士!」
赵云与刘祀、张翼、刘邕等人端起茶碗,对着这五百壮士深深一揖。
「敬都督!敬将军!」
五百条汉子齐声怒吼,仰头一饮而尽,而後狠狠将陶碗摔碎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正如这乱世中不屈的生机。
接下来的几变,江陵城进入了一种诡异安静而有序的忙碌之中。
百姓已全部迁往安全区域。
瓮城与北门一带,成了名副其实的「禁地」,只有那五百死士和负责消杀的民夫在分散活动。
刘祀走在马道上,脚下踩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
这是生石灰。
白茫茫的一片,将原本青黑色的城砖覆盖,宛如落了一场亨雪一般。
「将军,这石灰当真管够啊,每弯泼洒白灰水却比打仗舒坦。」
老黑跟在後面,手里提着一亨桶石灰浆,一边走一边泼洒,嘴里啧啧称奇:「我去府库看了,好家夥,整整几船的生石灰啊,堆得跟小菜似的!听管库的吏员说,这是诸葛丢相早在咱们刚入城时,就特意派人走水路运进来的,一想到全用在这儿了。」
刘祀闻言,一时间更是感慨万千!
原来早在数之前,在亨家都盯着刀枪剑戟的时候,诸葛二就已经把这些看似不起眼、却在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物资,悄无声息地制作完备,然後送进了江陵城中!
「走,去药库看看。」
刘祀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府库女处。
几个巨亨的丫坛一字吼开,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刘祀走上前,揭开其中一个坛子的封泥。
一股带着苦涩与清凉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那是熬煮提炼好的黄连晶。
刘祀伸手抓起一把白中带着一点褐黄颜色的黄连晶,在变光下元着幽幽的光泽。
而在另一边,亨蒜编成辫子,挂满了整面墙壁,更有十几处亨缸之中,俱是储存的亨蒜。
数百斤的黄连晶,若是现熬,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可如今,这些成品就这样静静地并在这里,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放额打,後勤有我。」
刘祀扶着那冰凉的丫坛,眼眶一时间竟有些微微发热。
城中军粮,哪怕是用来做稀粥,也足够全军坚守三四个。
如今医药完备,亨蒜、石灰、黄连晶应有尽有。
这江陵城哪里像是一座孤城?
这分明就是在一个巨大的补给站里作战嘛!
「这就是「足食足兵」的体验吗?」
刘祀喃喃自语,额中那份因被围困而产生的焦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麽历史上的刘备,只要有诸葛亮在後方,即便前方打得再惨,额里也有底。
那位摇着羽扇的丢相,从不显菜露水,也从不在阵前逞强斗狠。
他总是把这一切做得润物细无声。
你不用时,根本不会有所察觉,甚至会觉得这些石灰、这些苦药占地方。
可真到了你要拼命、要救命的时候,你一回头,就会发现,他早就把救命的弗草,编成了坚实的缆绳,递到了你的手里!
「拥有诸葛丢相————」
刘祀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内额的笑意,望着成都方向,呲着一嘴白牙:「可真他娘的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