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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刘禅:废我?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眶,张合望着对面的土城,扼腕长叹一声:「可惜!百里洲近在咫尺,我军却只能隔营而望之,再想攻下却难了!」

    昨日还一冲即溃的沙土矮墙,此刻竟如同一条晶莹剔透的冰龙,蜿蜒盘踞在百里洲头。

    诸葛丞相实在是个务实的人,生怕那墙体不够坚韧,只一夜时间,便将那墙体拓到足有丈许宽度,在清晨凛冽的寒光下,折射出令人绝望的冷硬光泽。

    「将军,还攻吗?」

    副将战战兢兢地问道。

    张合死死盯着那道冰墙,看着城头上那些仍在乐此不疲加固城防的汉军,咬碎了一口钢牙:「拿什麽攻?」

    「传令,全军罢战,深挖壕沟,防备蜀军反扑!」

    张合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晓,如今强攻无异於自杀。

    这一罢兵,便是十余日。

    时间一晃,已至腊月。

    年关将至,这江南的天气却丝毫没有回暖的意思,终日阴沉沉的,看不到太阳。

    见冰无法融化,汉军的土墙便如同天堑一般。

    但此时,魏国这边坏消息却接踵而至。

    「报——!」

    一名浑身湿透的信使跌跌撞撞冲入帐中,带来的消息,比这帐外的寒风还要刺骨上三分。

    「启禀右将军,洞口急报!大司马曹休被吴将吕范所破,大军已然败退!」

    「什麽?」

    张合霍然起身,一时间实在想不通,大司马举兵近十万人,乃是此次三路伐吴的主攻,怎会败的这样快?

    但这还没完。

    「还有——濡须口传来急报,大将军曹仁久攻濡须坞不下,反被吴将朱桓断了後路,尚未能脱险」

    张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中闪过一丝不安。

    三路伐吴,两路皆败!

    如今这江汉之地,只剩下他们这一路孤军,还在跟刘备这块硬骨头死磕!

    可恨百里洲的战事也被这天气所挡,真是时不我与啊!

    成都,留守府。

    作为诸葛亮亲自点名的留守重臣,治中从事杨洪此刻正端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

    那信封上「座降都督李恢亲启」的火漆印已被挑开,里面的内容,却让这位素来以干练着称的能臣,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废太子刘禅,另立大公子刘祀?」

    杨洪猛地合上书信,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书房,而後暗暗在心中沉思。

    陛下既然寻回失落的大公子,却为何不与成都报讯?

    但这消息传来,定非空穴来风,不可不防。

    「来人!」

    杨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喝道:「速去请抚军将军蒋琬、侍中董允过府一叙!」

    烛火摇曳,将书房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不过片刻工夫,蒋琬与董允匆匆赶到,二人皆是衣冠不整,显然是睡下後被急召而来的,面上还带着几分惊疑。

    「杨公,深夜相召,可是前线有了变故?」

    蒋琬一进门,便见杨洪面沉似水,独自坐在案後,那神情仿佛刚吞了一块烧红的火炭,难看到了极点。

    杨洪也不答话,只将那封来自边地的密信,往案上一推:「公琰、休昭,你二人且看书信。」

    蒋琬狐疑地拿起帛书,董允也凑上前去。

    只扫了一眼,蒋琬的手便是一抖,素来沉稳的他,此刻瞳孔猛地一缩!

    董允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荒谬!」

    「这是何处传来的妖言?!」

    杨洪此时才长叹一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沙哑道:「这是乘降都督李恢,命人快马加急送来的。」

    「言之凿凿,甚至说邺城的高门望族如今都已传遍了,陛下寻回了当年的嫡长子,便是那在青石立下大功的刘祀,如今陛下还有意废掉太子,另立刘祀为储君呢!」

    书房内,顿时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良久。

    蒋琬才缓缓放下帛书,他在房中踱了两步,眉头紧锁成了「川」字,沉吟道:「此事,似有蹊跷。」

    杨洪擡起眼皮,问道:「公琰如何看?」

    蒋琬停下脚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杨公,休昭兄,咱们且不论这刘祀是否真是大公子,单说这消息的来源,便大有问题!」

    「陛下认子,此乃皇家血脉大事,关乎国本!若真有此举动,陛下岂能不先修书至成都,告知太子与我等留守之臣?」

    「即便陛下忙於战事,忘了此事,那随侍在侧的赵云、陈到,哪个不是办事周全之人?怎会连封家书都没有?」

    蒋琬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点在桌案上:「如今,陛下未有诏书,朝廷未有风声。」

    「反倒是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曹魏,率先知晓了我大汉的宫闱秘事」,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董允此时也回过神来,他为人刚正,对诸葛亮最是推崇,当即接过话头:「公琰言之有理,况且,诸葛丞相如今便在荆州前线。」

    董允一脸肃然,正色道:「丞相向来谨慎,事无巨细,必亲自过问。前几日丞相送回成都的书信,我等皆已阅过,信中只谈催粮与劝桑之事,对於这件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认子」大事,竟只字未提?」

    「若真有此事,丞相因何不言?」

    「莫非丞相也要瞒着我们不成?」

    这一连串的反问,问得掷地有声。

    是啊!

    诸葛亮是什麽人?

    若真出了废立太子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怎可能不第一时间通知成都,好让後方早做准备,以防生乱?

    如此想来,这根本就是假的!

    蒋琬眼中精光一闪,接话道:「既是发生在我大汉军中的消息,曹魏後知後晓,反倒比咱们自己知道的都快!」

    「这分明是曹丕那篡贼的攻心之计!」

    「他是要借这废立谣言,乱我成都人心,激起朝中各派系的内斗啊,一旦这消息传开,朝中同僚们会怎样想?」

    二人知是毒计,此刻异口同声,请杨洪莫要轻信此等言论。

    杨洪听着二人的分析,原本紧绷的脸色终於稍稍缓和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叹道:「二君所言,甚合我意。」

    「老夫初闻此事,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刘祀将军今在前线功勳卓着,若在此刻卷入储位之争,於国於家,皆非幸事。」

    杨洪站起身,将那封密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帛书,瞬间腾起一股黑烟,转眼化为灰烬。

    「丞相临行前,托付老夫留守成都,便是知晓老夫处事稳重。」

    杨洪拍了拍手上的灰尽,目光变得异常坚定:「如今这则消息,无论真假,都绝不能在成都流传,合该死死按压下来!」

    蒋琬做事稳重,立即便建议道:「当往荆州送去一封密信,向陛下与丞相询问详情,此等大事不可不报。」

    三人对视一眼,皆感到肩上的担子重逾千钧。

    陛下在前线拼命,这後院的火,他们必须得给看住了!

    绝不能让曹丕的奸计得逞!

    但这纸终究包不住火。

    杨洪虽以此为要务,严令封锁,但这流言如同长了翅膀,不过短短两日,已是不胫而走。

    侍中寺内,董允正跪坐在案前,手中整理着这一日的谏章。

    从门外廊道,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了署衙的宁静。

    门下书佐李节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面色惨白,一时竟连连礼数都顾不得了:「侍中,大事不好!祸事了啊!」

    董允心中「咯噔」一下,霍然起身,厉声喝道:「慌什麽?天塌不下来!」

    「究竟何事惊慌?」

    李节喘着粗气,指着东宫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太子——太子近侍赵达,正在东宫散布妖言,祸乱朝政!」

    「那阉竖竟敢对太子言说,陛下在前线寻回长子,欲要——欲要废了太子,另立新君呐!」

    「什麽?!」

    董允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炸响,手中的竹简「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他此时心中在思索,这样隐秘的消息——究竟是如何走漏的呢?

    甚至还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

    「混帐东西!竟然妄议废立之事,安敢如此!」

    董充眼中怒意毕现,再也顾不得其他,大袖一挥:「带上殿中侍御史,随我前去东宫!」

    一行人火急火燎,直奔太子所居的东宫偏殿而去。

    尚未进门,便隔着窗棂,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尖厉的嗓音,正在那极力渲染着:「殿下啊!您怎麽还不急啊?」

    「那刘祀如今在前线,可是威风凛凛,履立功勳,陛下对他更是宠爱有加,恐怕废立之事绝非妄言。」

    「自古废太子,哪个有过好下场,您不该再这般坐以待毙了啊!」

    「一旦那刘祀上位,为了坐稳龙椅,第一件事便是要拿您开刀啊!到时候,怕是一杯毒酒,便是殿下的归宿了————」

    「住口!!」

    一声暴喝,如惊雷乍破!

    董允大步踏入殿中。

    屋内,年仅十五岁的太子刘禅,此刻正缩在榻上,小脸煞白,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无助。

    而那名叫赵达的宦官,正跪在榻前唾沫横飞,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瘫软在地。

    董允大步迈入,看也不看那赵达一眼,径直走到刘禅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记大礼:「臣董允,拜见太子殿下!」

    刘禅见是董充来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颤声道:「休昭——赵达他说父皇要————」

    「殿下!」

    董允猛地擡起头,目光坚定而清明,直视着刘禅的双眼,语重心长道:「殿下乃陛下骨血,父子连心,岂可轻信谗言?」

    「古人云:父不疑子,子不疑父!陛下若真有传位废立之意,定会光明正大告之於您,又岂会瞒着殿下,反倒让这市井流言先传进宫来?

    何况,陛下若当真找回大公子,岂能不与您修写家书言明呢?」

    说到此处,董允转身指着那瑟瑟发抖的赵达,厉声道:「如今这废立谣言,我大汉朝堂尚且不知真假,那远在千里的曹魏却先知晓了,甚至还能传到这深宫内院之中!」

    「这分明是曹丕那篡贼的离间计!刘祀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连番大胜,魏贼无法在战场上取胜,便想用这等下作手段,乱我大汉军心!」

    「此乃反间毒计!臣伏请太子明察!」

    见董允匍匐在地,一脸的急切。刘禅虽有些懵懂,但也并非愚钝之人。

    听董充这一番剖析,原本慌乱的心神逐渐安定下来,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休昭言之有理。」

    「父皇仁厚,断不会如此待孤,孤——孤自是不信这等谣言的。」

    见太子醒悟,地上的赵达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把头磕得震天响:「殿下饶命!董侍中饶命啊!」

    「奴婢——奴婢也是一时糊涂,是真心为殿下性命担忧,这才口不择言啊!」

    「一片忠心?哼!」

    董允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阉竖:「丞相治国,赏罚分明,律法森严,善虽小当赏,恶虽小当罚!」

    「尔身为内侍,不思进言修德,反倒在此搬弄是非,离间天家骨肉,动摇国本!」

    「某今问你,散布此谣言於宫中,惑乱太子之心,尔是否受人指使?

    赵达啊赵达,你需要知道,若不悔过,必将永无翻身之日!尔可听得清楚?!」

    赵达浑身筛糠,还想狡辩:「奴婢冤枉——奴婢真的只是听信了外面的传言————」

    「报——!」

    就在这时,又一名小黄门气喘吁吁地冲进殿内,手中捧着一个包袱,跪地高呼:「启禀太子、侍中,方才搜查赵达住所,竟在其榻下暗格之中,发现了这个!」

    包袱打开,黄灿灿的金饼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魏国样式的金饼!

    铁证如山!

    赵达看着那些金饼,两眼一翻,彻底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董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转身对着刘禅深施一礼:「殿下!」

    「此贼通敌卖国,罪不容诛!但此案牵涉甚广,又是针对陛下与刘祀将军,臣以为,当将此人押往荆州御营,交由陛下亲自发落!」

    刘禅此刻也是又惊又怒,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咬牙道:「准!」

    「就依董侍中之言,即刻押送!」

    赵达被如狼似虎的侍御史拖了下去,哀嚎声渐行渐远。

    从偏殿走出之时,董允站在大殿门口,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内鬼虽除,但这谣言,却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

    这满城风雨,眼看——是真的压不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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