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之间,魏军的攻势,止於第二十一轮。
汹涌的魏军,此刻如同退潮的死鱼,当他们听到鸣金收兵的声音时,不知晓此刻心中在想着些什麽。
反正没有人再敢回头,去看那巍峨的江陵城北门,更无一人敢去直视城上的赵云与刘祀。
魏军的中军大帐里,一时间如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混杂着帐外飘来的焦臭味,令人作呕。
曹真坐在帅位上,头盔扔在一旁,发髻散乱,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的烛火,一言不发。
众将分列两旁,一个个垂头丧气,甲胄上满是烟燻火燎的痕迹。
「大将军,名册已点数出来了,咱们此战战损之大,实在————」
夏侯尚捧着一卷竹简,站在那里,一时间喉头都在为之颤动曹真眼皮动了动,声音沙哑着道:「念。」
「是。」
夏侯尚深吸一口气,手有些颤抖:「今日攻城,战死者,四千三百二十六人。」
「另有千余人,受那诡油烧伤,正转向後营医治。」
此时此刻,曹真的脸上,满是无力感。
不知道为何,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他内心反倒极其平静。
四千余人被蜀军烧死,这千余名被诡油重伤者,怕也难以存活下来多少。
整整五千精锐!
这还仅仅只是一日,攻打下来便已伤亡如此之多。
须要知道,自从围困江陵打了将近一个月以来,打朱然时候的猛攻也如今日一般,死伤也不过才千余人,那还是吴军被井阑压制,也伤亡惨重的情况下呢。
可今日,蜀军换防第一日,就直接战损超过五千。
而那城头上的蜀军,怕是连皮都没擦破几块!
曹真的脸上写满了麻木,半晌,才又对身旁诸将询问道:「张合呢?」
话音刚落,帐帘掀开。
张合一脸灰尘,战袍上还有好几个烧焦的破洞,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帐内的气氛,心中便已明了,也懒得再行礼,只是叹了口气,声音冰冷道」大将军,西门战死逾千人,伤者数百。」
「哎!」
帐下一员小将,猛地一拳砸在立柱上。
「这仗打得,真他娘的窝囊啊!」
此人乃是夏侯尚从弟,夏侯儒。
旁边的偏将石建更是叹息起来:「明明我军兵力十倍於敌,却连城墙根都站不稳,自与太祖武皇帝征战天下以来,何曾遭受如此耻辱?」
「大将军!依末将看,这蜀军之所以嚣张,全仗那诡异的火油!」
高迁上前一步,拱手道:「以末将观之,今日他们如此泼洒诡油,想来库存也将耗尽,合该继续猛攻才是!」
「不错!」
石建在旁附和道:「大将军,如今战损虽大,但蜀军同样消耗甚巨。若就此停手,给了蜀军喘息之机,让他们再运来新油,那咱们这五千兄弟岂不是白死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啊!」
「对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夏侯儒也被说动了,咬牙切齿道:「大将军,下令吧!」
「明日再攻!咱们强攻数日,耗也要耗死他们!」
众将群情激愤,皆不愿放弃这拿命换来的好时机。
这便是典型的沉没成本,导致他们不愿意放弃。
输得越多,越想翻本,越是不甘心就此收手。
曹真听着众人的请战声,眼中也闪过一丝犹豫与狠厉。
也就在这时。
一旁沉默不语的张合,忽地站了起来。
「大将军,不可啊!」
张合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儁义,你怕了?」石建皱眉道。
张合没有理会他,只是直视着曹真,为之建言道:「大将军,今日这一战,城未破,兵先疲。」
「如今蜀军新至,士气正盛,且有那妖油助阵,咱们正面强攻,无异於是以卵击石。」
「今日五千人,明日又是五千人,我大魏有多少儿郎够这麽填?」
「那儁乂以为该当如何?」
曹真烦躁地问道。
张合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江陵城外的两个点上:「如今蜀军仗着那诡油,烧得厉害,难抵其锋芒。」
「我军大败,士卒又颓废,蜀军反倒以逸待劳,占尽优势,我军不可强攻。以吾看来,江陵虽坚,但毕竟是座孤城,其中火油、粮草,皆赖外部输送。」
「蜀军所仗着,无非是临江的江陵南门。」
「刘备屯兵百里洲,诸葛亮据守汉津渡,只需攻破这二处,则可以完成合围,届时那赵云困守孤城,那时再攻,则城池可破矣!」
就在这时。
帐帘再次被掀开。
一阵冷风灌入,随之而来的,是位身形壮阔的老将,大步走了进来。
徐晃须发花白,长髯飘飘,虽然年过五旬,但老而弥坚,气势丝毫不减当年。
「公明老将军!」
众将见状,纷纷起身行礼,连曹真也坐直了身子。
徐晃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帐中,目光扫视一圈,最後落在曹真身上,声音洪亮粗实说道:「某在帐外,已听得分明。」
「我赞同儁乂之言,请大将军思量!」
张合此时,也向这位同僚拱了拱手,以示礼敬。
徐晃大马金刀的坐下来,进一步陈述起了利害:「大将军,今日之战,某虽未亲至,但在远处也看得分明,那火油绝非寻常之物!」
「如今看来,当向陛下送表至宛城,陈说利害,放弃速取江陵之举,再依儁乂之言,只要合围成功,则江陵城早晚可破,还望大将军思之,慎之。」
魏军之中,徐晃在军中的份量,尚在张合之上。
听他建议过後,曹真也开始考虑起来。
「刘备、诸葛亮皆在野外立寨,其防御工事定不能同江陵坚城相比。」
「更重要的是,今日此战,伤损过多,兵卒颓势难挽,需要歇兵几日以待恢复,那便依二位将军金玉良言吧!」
曹真随即问张合道:「儁乂,你欲带多少兵马?」
张合直言道:「刘备亲屯百里洲,必有精锐,末将请兵三万,水路并进,可破其寨。」
「那便给你三万!」
随後,他又看向徐晃:「公明老将军,汉津渡并无坚城,便令你部万人进逼汉津,去会会那诸葛孔明!」
「得令!」
历史在这里,又因这场火攻而改变。
若按照原来的脉络,朱然虽然坚守江陵,曹军亦不会伤损过多,这样的攻伐一直持续到接近年关之际。
到那时,攻不下来江陵,张合才思巧变,开始带兵去袭百里洲。
当时,夏侯尚并不愿意给张合补兵至三万,张合一开始的进攻也没有什麽建树,直到後来补兵,才击破百里洲,控制了此地长江水道,完成了对江陵城的合围。
但赵云、刘祀、张翼,如今只坚守了一日,魏军大吃苦头,便已提前一个多月,开始了下一步的计划。
接下来张邻、徐晃出兵,压力自然会给到刘备和诸葛亮。
公安,东吴大营。
夜色深沉,江水拍打着岸边的乱石。
两艘不起眼的小渔船,趁着夜色掩护,悄悄靠上了码头。
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爬上岸,怀里抱着几个布包,摸进了诸葛瑾的中军大帐。
「督帅,大都督吩咐下的事,属下们探看到了。」
几名斥候进了帐,一身泥泞,他们小心翼翼打开怀揣着的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
诸葛瑾凑近一看,第一眼没有看懂。
几根被烧得半黑的硬木,被强行弯成了一个弓状,两头绑着几根断裂的牛筋,看起来像是个什麽钻子?又像是个残破的弓?
旁边还有一堆奇怪的竹管。
九根粗细不同的竹管,连接在一起,弯弯绕绕,组成了一个像是「屯」字形状。
——
还是斥候们告诉他,这些竹管内部都是中空的,诸葛瑾才看明白了些。
但此物是作何用处的呢?
诸葛瑾拿起那个「屯」字形的竹管,左看右看,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斥候队长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都督,这是小的们在蜀军炼油之地,拼死捡回来的,蜀军防守极严,炼油都在深山之中。」
「小的们摸过去的时候,只见他们在坡地上挖出了巨大的井」字形壕沟,壕沟旁边还有许多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些悬崖峭壁下,垂着几条粗大的绳索,似是有人下去过的。」
另一名斥候在旁比划着名道:「小人们怀疑,他们炼油所用原料,取自悬崖峭壁间的那些深洞。」
「此外,那些壕沟旁的地洞里面,都有紫土,似是与原料混合,而後不知如何,就制出了这等连水都能点燃的火油————」
诸葛瑾听得云里雾里。
井字沟?深洞?紫土?
难道这就是刘备那「神油」的秘密?
他看着手里那个「屯」字形的竹管,越看越觉得玄乎。
这麽多的竹管,莫非是某个复杂之物的接口吗?
诸葛瑾虽然博学,但对这等奇技淫巧实在是一窍不通,既然看不懂他也就不看了。
「罢了。」
诸葛瑾叹了口气,将那竹管小心翼翼地放回布包:「此事太过蹊跷,非我所能解,大都督才思敏捷,或能从中看出些门道来。」
说罢,唤了名亲卫进来:「带这些斥候,连夜将这包袱中的东西,送往夏口大都督手中。」
他更是强调道:「务必亲手交到大都督手中,切不可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