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的咆哮和撞击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垂死挣扎,充满了疯狂、痛苦和无边的愤怒,在狭窄的通道中隆隆回荡,震得石室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那迅疾逼近的爬行声,夹杂着粘稠液体拖沓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陆擎和“无面鬼”的心头。
“他回来了!公子,快走!”“无面鬼”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和翻腾的气血,横身挡在陆擎与石门之间,仅存的左手紧握匕首,眼神凌厉如刀。他知道,以自己和陆擎现在的状态,面对这个狂怒状态下、且身处“巢穴”的怪物,胜算渺茫。为今之计,只有让陆擎带着那至关重要的血书和日记先走,他拼死断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陆擎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飞快地将那染血的人皮刺书和锦囊中的青丝塞入怀中贴身藏好,又将那本触目惊心的日记用油布重新包好,紧紧握在手中。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石室内堆积如山的毒药瓶罐,扫过那些散发着幽幽绿光、甜腻刺鼻的毒液,最后落在那盏早已熄灭的青铜油灯上。
他没有选择立刻逃向石门,与那发狂的黑影硬碰硬,也没有听从“无面鬼”的劝阻独自逃离。相反,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用剑尖飞快地将其割成数条宽布带。然后,他冲向那堆积如山的毒药瓶罐,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瓶身上的残破标签和瓶中药液的性状。
“断肠”、“鸩羽”、“梦萦”、“相思灰”……这些名字光是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陆擎对毒理虽不算精通,但耳濡目染,加上“阴阳引”对气机的敏感,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瓶罐中散发出的、或阴寒、或灼热、或诡异甜腻的毒性气息。他强忍着眩晕和恶心,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流淌的毒液水洼,用布条包裹住手,飞快地捡起几个相对完好、且标签尚可辨认的瓶子。
“公子!你这是……”“无面鬼”不解,焦急地低呼。黑影沉重的爬行声和疯狂的嘶吼已经近在咫尺,几乎能闻到那浓烈的甜腻腥风了!
“来不及解释了!帮我,找那些容易破碎、气味最冲的瓶子!特别是绿色的、会发光的!”陆擎语速极快,手下动作不停,他将几个贴着“断肠”和“鸩羽”标签的黑色小瓷瓶塞进怀里,又拿起一个最大的、半满的、散发着刺鼻甜腻气味的暗绿色琉璃瓶,瓶中药液闪烁着幽幽的荧光。
“无面鬼”虽不明白陆擎的意图,但出于绝对的信任,他不再多问,立刻忍着伤痛,用匕首的刀柄,飞快地将周围几个看起来最脆弱的陶罐和玉瓶拨拉到一起,这些瓶罐大多装着色彩妖异、气味浓烈的液体。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巨响,石门处碎石飞溅!那状若疯魔的黑影,用血肉模糊的头颅,狠狠地撞在了石门的门框上!他那只完好的、布满血丝的幽绿眼睛,瞬间锁定了石室内的陆擎和“无面鬼”,尤其是陆擎手中那个装着暗绿色荧光液体的琉璃大瓶!那是他“珍藏”中最危险、也是他“最喜爱”的几瓶之一!
“放下!我的!药!”黑影嘶吼着,粘稠的黑血和口水从嘴角滴落,他不再爬行,而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堵住了整个石门出口。肩后“无面鬼”的匕首依旧深嵌,眼窝处陆擎造成的伤口血肉模糊,加上刚才猛烈的撞击,让他看起来更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但他身上散发出的凶戾和疯狂,却比之前更盛!石室是他的领地,这里的每一瓶毒药,都是他痛苦和罪恶的化身,是他用生命“守护”了八年的东西,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
陆擎在黑影撞门而入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准备。他一手紧握那最大的暗绿色琉璃瓶,另一只手抓起了那个简易的、用布条捆扎成的包裹,里面是“无面鬼”帮他收集的几个易碎毒瓶。他没有试图冲向石门,反而向石室内侧、那个放着青铜油灯和日记的角落退去。
“无面鬼”瞬间明白了陆擎的意图——以这些毒药为质,制造混乱,寻求脱身之机!他立刻默契地移动脚步,与陆擎形成犄角之势,既警惕黑影的突袭,也隐隐护住了陆擎的侧翼。
“你的药?”陆擎在石室内侧站定,举起手中那瓶暗绿色的荧光液体,声音在幽绿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不,这不是你的药。这是害死云贵妃和九皇子的毒!是汪直和刘嬷嬷交给你的罪证!你守着它们八年,不是守护,是囚禁!你用这些毒药,把自己变成了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还不够吗?你还想继续守着这些罪孽,直到化为枯骨,和它们一起烂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吗?”
陆擎的话,字字如刀,狠狠刺入黑影那混乱而痛苦的记忆深处。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呜咽:“不……不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毒……他们骗我……骗我……” 但随即,他又猛地抬起头,眼中疯狂再起,嘶声道:“可它们是我的!是我的!谁也不能拿走!谁拿……谁死!”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作势欲扑,但目光却死死盯着陆擎手中的琉璃瓶,投鼠忌器。
陆擎要的就是他这一瞬间的犹豫!他猛地将手中那个用布条包裹的、装着几个易碎毒瓶的小包裹,狠狠砸向黑影身后、石门附近的地面!同时口中厉喝:“那就一起毁了!”
“不要!”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本能地、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飞出的包裹,试图接住它!他不能容忍任何一瓶“他的药”被毁掉!
就是现在!
在黑影扑出的瞬间,陆擎动了!他没有冲向看似空门大开的石门,反而将手中那个最大的、暗绿色的琉璃瓶,用力掷向了石室另一侧、堆放毒药瓶罐最多、地面毒液水洼也最密集的角落!目标,正是那盏干涸的青铜油灯!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闪电般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晃亮,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琉璃瓶飞行的方向,投掷过去!
“无面鬼”也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反应!他强提最后的内息,将手中匕首如同闪电般掷出,目标不是黑影,而是黑影脚下不远处、一个半埋在毒液水洼中的、裂了缝的陶罐!
“砰!哗啦——!”
首先是陆擎扔出的布包裹,砸在石门内侧的石壁上,里面脆弱的瓶罐瞬间碎裂,几种不同颜色、不同气味的毒液溅射开来,散发出更加浓烈、更加诡异、甚至开始相互反应、冒出淡淡烟雾的刺鼻气味!扑过去想接住包裹的黑影,被劈头盖脸溅了一身,顿时发出痛苦的嚎叫,那些毒液似乎对他也有一定的腐蚀和刺激作用。
紧接着,“无面鬼”的匕首精准地击中了那个裂缝陶罐!陶罐应声彻底碎裂,里面一种粘稠的、如同沥青般的黑色液体汹涌而出,与地上的其他毒液混合,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更多浓烟,烟雾带着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腥和焦臭。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击!陆擎掷出的暗绿色琉璃大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砸在那盏青铜油灯的灯座上!而陆擎投出的火折子,带着微弱的火苗,几乎是紧贴着琉璃瓶的轨迹,落在了琉璃瓶碎裂后、泼洒出的、闪烁着荧光的暗绿色毒液之中!
“轰——!!!”
一声沉闷的爆鸣,紧接着是冲天而起的幽绿色火焰!那暗绿色的毒液似乎极其易燃,遇到火星瞬间爆燃!火焰并非寻常的橙红色,而是诡异瘆人的幽绿色,火势迅猛,瞬间就吞没了那一小片区域,并沿着地上流淌的其他毒液迅速蔓延!干燥的、沾满灰尘和霉菌的布条、衣物、蒲团等物也成为了绝佳的燃料!
幽绿色的火焰升腾而起,将整个石室映照得一片鬼绿!炽热的气浪夹杂着毒烟、甜腻腥气和各种难以形容的刺鼻气味,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火焰所过之处,毒液“嗤嗤”作响,瓶罐“噼啪”炸裂,更多的毒液、毒烟被释放出来,与火焰混合,产生了更加剧烈的反应和更加浓烈、致命的烟雾!
“不——!我的药!我的药啊——!” 黑影刚刚从毒液溅射的刺痛中缓过神,就看到自己守护了八年的“宝藏”陷入一片幽绿色的火海,发出撕心裂肺、绝望到极点的惨嚎。他再也顾不上去抓陆擎和“无面鬼”,如同疯魔般,竟然想要扑进火海,去抢救那些正在被火焰吞噬的瓶瓶罐罐!
然而,毒液燃烧产生的毒烟,其猛烈和毒性远超想象。黑影刚靠近火焰边缘,就被扑面而来的、夹杂着各种毒质的热浪和浓烟呛得剧烈咳嗽,本就溃烂的皮肤在高温和毒烟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更多的黑烟。他身上的甜腻腥气,此刻仿佛也成了助燃剂,几缕幽绿的火苗甚至攀附上了他褴褛的衣衫和乱发!
陆擎在掷出琉璃瓶和火折子的瞬间,就已经一把拉住因为掷出匕首而有些脱力的“无面鬼”,两人用湿布(陆擎之前撕下衣襟,在角落一个尚未完全干涸的渗水处浸湿)捂住口鼻,俯低身体,趁着黑影被包裹、陶罐破裂、以及最初的爆燃惊得一愣、又被火海吸引注意力的宝贵间隙,如同两道利箭,从黑影身侧、因他扑向火海而露出的空档,猛地冲出了石门!
冲出石门的刹那,背后传来黑影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惨嚎,以及毒瓶不断炸裂的“噼啪”声、火焰燃烧的“呼呼”声。炽热的气浪和致命的毒烟,如同怒龙般从石门内喷涌而出,几乎将两人掀翻在地!
“走!”陆擎低吼一声,强忍着颈侧伤口因剧烈运动而加剧的麻痹和灼痛,以及体内因强行运功而再次躁动翻腾的阴寒之气,搀扶着受伤不轻的“无面鬼”,头也不回地沿着来时的通道,向着井口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狂奔而去!
身后,是吞噬了无数毒药、也吞噬了那个可悲、可恨、可怜守药人身影的幽绿色地狱火海,是那绝望的、逐渐被火焰和爆炸声淹没的嚎叫,是迅速弥漫、足以致命的浓烈毒烟!他们必须赶在毒烟完全充斥通道、或者上方井口被惊动的人发现之前,逃离这噩梦般的密道!
通道内一片混乱,火光和浓烟从石门内不断涌出,沿着通道蔓延。陆擎和“无面鬼”捂着口鼻,屏住呼吸,在昏暗、崎岖、湿滑的通道中跌跌撞撞地狂奔。身后传来令人心悸的爆裂声和坍塌声,似乎部分通道已经被火焰和爆炸波及,开始不稳定。
颈侧的麻痹感越来越强,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那是吸入毒烟的结果。旁边的“无面鬼”情况更糟,他本就受了内伤,此刻强行奔逃,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脚步也开始踉跄。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陆擎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着自己几乎要涣散的意识,更加用力地搀扶着“无面鬼”,向着记忆中井口的方向拼命奔去。怀中的血书、青丝和日记,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那是用生命换来的、揭开八年血案真相的关键!他不能倒在这里!
前方,隐约出现了微弱的天光,以及那熟悉的、倾斜向上的土石斜坡——井口快到了!但斜坡上,似乎有晃动的人影和急促的脚步声自上而下传来!
是那两个看守太监被惊动了?还是……之前逃走的瘦削灰衣人带了同伙回来?
陆擎心中一沉,但脚下丝毫不敢停。此时此刻,后有毒烟烈火追命,前有未知堵截,已是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