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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冷宫旧居

    黑影状若疯虎,全然不顾肩后深嵌的匕首,眼中唯有陆擎一人,那只沾满粘稠黑血、指甲尖利的枯爪,撕裂空气,带着浓烈的甜腻腥风和必杀的怨毒,直取陆擎咽喉!这一击,凝聚了黑影全部的疯狂和力量,快、狠、绝,几乎封死了陆擎所有闪避的空间。

    陆擎刚刚压下因内息震荡而翻腾的气血,胸腹间阴寒之气隐隐有反噬之象,面对这避无可避的绝杀,瞳孔骤然收缩。生死关头,他反而抛却了一切杂念,体内“阴阳引”内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转,冰寒与灼热两股气息在经脉中激烈冲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也压榨出超越极限的力量与速度!

    他并未试图完全躲开这致命一爪,那几乎不可能。而是脚下猛蹬身后的石壁,借着反震之力,身体不退反进,以毫厘之差迎着利爪侧身切入!软剑“流萤”在间不容发之际斜斜上挑,并非格挡,而是以攻代守,剑尖颤出数点寒星,直刺黑影因扑击而暴露出的、被乱发遮掩的咽喉和眼窝!与此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刀,凝聚了全身残余的阳刚内劲,狠狠戳向黑影胸前一处看似寻常的穴位——那是沈墨曾提过的,某些邪门功夫或药物刺激下可能产生的临时气门所在,虽不致命,但足以阻滞气血!

    这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的打法!陆擎在赌,赌这诡异黑影虽然身体坚硬、不惧剧毒,但咽喉、眼窝等部位依然脆弱,赌他残留的本能会回护要害,赌他对“疼痛”并非毫无感觉!

    黑影显然没料到陆擎会如此悍不畏死地迎上来,更没料到那看似轻灵的软剑能爆发出如此刁钻迅疾的攻势。他狂乱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惊疑,抓向陆擎咽喉的利爪下意识地回缩了半分,试图格挡软剑,而陆擎的左手指刀,已先一步戳中了他胸前的穴位!

    “噗!”

    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戳中血肉的绵软,也非击中硬物的坚韧,而是一种极其怪异的、仿佛戳进浸透了油脂的败絮中的感觉,滞涩而粘腻。陆擎凝聚的指力如同泥牛入海,并未能如预期般阻滞对方气血,反而一股阴寒歹毒、带着浓烈甜腥气息的反震之力顺着手臂经脉倒涌而上!

    陆擎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如遭电击,瞬间麻痹,指骨剧痛,仿佛要碎裂开来!而黑影只是身体微微一晃,前冲之势稍缓,随即发出更加暴怒的嘶吼,回缩的利爪再次加速,依旧抓向陆擎的脖颈!只是方位偏了少许,力道也因陆擎的搏命一击而减弱了几分。

    “嗤啦!”

    利爪擦着陆擎的颈侧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和几片破碎的衣襟。冰冷的剧毒瞬间侵入肌肤,陆擎只觉得被划伤处先是一凉,随即传来火烧火燎般的刺痛和迅速蔓延的麻痹感!这毒,果然霸道无比!

    与此同时,陆擎的软剑也刺中了目标!一点寒星没入黑影乱发下的眼窝!黑影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抓向陆擎的利爪猛地收回,捂住了受伤的眼睛,粘稠的黑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陆擎借着这一剑之力,身体向后急退,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颈侧的伤口传来阵阵麻痹和灼痛,内息更是紊乱不堪,阴寒之气在体内左冲右突,喉咙腥甜,几乎要喷出血来。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紧握软剑,死死盯着受伤暴怒的黑影。

    黑影捂着眼睛,在原地踉跄打转,发出痛苦而疯狂的嚎叫。肩后的匕首、眼窝的剑伤,以及陆擎那未能奏效却依然造成干扰的一指,似乎终于给他带来了足够的创伤和痛楚,暂时压制了他那疯狂攻击的欲望。

    “无面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胸口挨的那一掌让他肋骨可能断了几根,内腑也受了震荡,嘴角溢血,但他依旧强撑着,挡在了陆擎身前,匕首横在胸前,警惕地盯着发狂的黑影。

    通道内,只剩下黑影痛苦的嚎叫和粗重的喘息声,浓烈的甜腻腥气混合着新鲜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陆擎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黑影受伤,神智似乎因剧痛有瞬间的涣散,而且他对石室内的“药”有着病态的执着……

    “药!你的药!”陆擎强提一口气,忍着颈侧毒伤扩散的麻痹和体内翻江倒海般的内息冲撞,对着黑影嘶声喊道,“你守了八年的药!有人在动你的药!他们要拿走!要毁了!”

    他一边喊,一边用剑尖指向那扇半掩的石门,作势欲冲。他必须将黑影的注意力完全引开,给“无面鬼”争取喘息和调整的机会,也为自己寻找生机,甚至……进入那间可能藏着真相的石室!

    果然,听到“药”和“毁了”这两个词,黑影的嚎叫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头,用剩下那只完好的、布满血丝和疯狂的幽绿色眼睛,死死盯向石门,然后又猛地转向陆擎,眼神在暴怒、痛苦、偏执和一种深切的恐惧中剧烈挣扎。

    “不……不能……那是我的……娘娘的……咳咳……” 他嘶哑地低语,捂着眼睛的手无力地垂下,粘稠的黑血糊了半张脸,更显狰狞。他不再看陆擎和“无面鬼”,而是如同受伤的野兽,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缓慢而坚定地挪向石门,用身体挡住了入口,仿佛要用自己残破的身躯,守护身后的秘密。

    陆擎和“无面鬼”交换了一个眼神。黑影暂时被稳住了,但只是暂时的。他伤势不轻,但生命力顽强得可怕,谁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不会再次暴起发难。而且,他挡在石门前,想要进入,就必须过他这一关。

    “公子,你的伤!”“无面鬼”低声道,目光落在陆擎颈侧那几道正迅速变黑、边缘开始溃烂的抓痕上,眼中闪过焦急。这毒诡异霸道,必须尽快处理。

    陆擎摇摇头,示意自己暂时还撑得住。他从怀中摸出沈墨之前给的、用于压制“阴阳引”和解毒的丹药,一股脑塞了两粒进口中,勉强咽下。丹药化开,一股清凉之意暂时压下了伤口的灼痛和蔓延的麻痹感,但内息的紊乱和阴寒之气的躁动,却非普通丹药能解。

    “必须进去。”陆擎低声道,目光越过黑影,望向石门内那幽绿色的、摇曳的光点。那里,是孙嬷嬷以血控诉的“好多瓶子”,是胡不归地图上标记的“药藏”,是云贵妃和九皇子冤死的直接证据,也可能藏着这黑影为何变成如此模样的秘密,甚至……是那两个灰衣人前来寻找的东西。“他守着门,我们硬闯不行。得想办法让他自己进去,或者……引开他。”

    “无面鬼”看着黑影那副拼死守护的姿态,眉头紧锁。这怪物神智混乱,偏执疯狂,除了“药”和“守护”,似乎没有其他可沟通之处。引开他?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黑影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佝偻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每一次咳嗽都喷出带着甜腻气味的黑血和某种暗绿色的粘稠物质。他身上的伤口,特别是眼窝和肩后的伤,流出的黑血似乎也带着荧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随着咳嗽,他周身散发的那股甜腻腥气更加浓烈,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衰败的气息。

    “他……不对劲。”陆擎敏锐地察觉到黑影的状态在急剧恶化。是伤势过重?还是刚才打斗加剧了体内某种“东西”的反噬?

    黑影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身体似乎更加佝偻,气息也萎靡了不少。他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茫然地看了看陆擎,又看了看石门,嘴里又开始含糊不清地嘟囔:“娘娘……小主子……药……我的药……冷……好冷……火……给我火……”

    火?陆擎心中一动。刚才这黑影生吞了灰衣人掉落的火折子,似乎对火焰有着异乎寻常的渴求。难道……

    他看了看地上,刚才灰衣人掉落的火折子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一点焦黑的残骸。陆擎自己身上带着火折子,但……

    “你想要火?”陆擎试探着问道,同时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火折子,晃亮。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火光亮起的瞬间,黑影那只完好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住火苗,眼中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渴望、贪婪和一丝恐惧的复杂情绪。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自觉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伸出那只没有沾染太多黑血的、干枯的手,颤抖着想要触碰火焰,但又畏惧地缩了回来。

    “火……给我……暖和……药……需要火……”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陆擎心中了然。这黑影常年居于阴冷黑暗的密道深处,或许体内积聚了极重的阴寒毒质,需要火焰的热力来缓解痛苦,甚至维持某种平衡。他生吞火折子,可能是一种本能的对“热源”的渴求。

    “火,可以给你。”陆擎举着火折子,缓缓向旁边移动了几步,远离石门方向,“但你要告诉我,石门后面是什么?那些药,是谁让你藏的?是谁害了娘娘和小主子?”

    黑影的视线随着火折子移动,眼中的渴望几乎要溢出。听到陆擎的问题,他脸上再次浮现出痛苦和挣扎的神色,双手抱住头,嘶声道:“不能说……说了会死……小禄子……春娥……都死了……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却又忍不住看向火折子,身体因为寒冷(或者别的痛苦)而微微颤抖。

    “小禄子和春娥,是因为知道秘密才被灭口的,对吗?”陆擎趁热打铁,将火折子又举高了一些,火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庞,也映亮了黑影那扭曲的面容,“但你不一样,你守着这些药,你知道所有秘密,所以他们更不敢让你死,对吗?他们需要你守着这里,守着这些罪证,因为他们自己也害怕事情败露!”

    黑影茫然地听着,似乎被陆擎的话搅动了混乱的记忆。“守着……罪证……害怕……败露……” 他喃喃重复着,眼神时而清醒,时而狂乱。

    “你看,你守着这些药,八年了,你很冷,很痛苦,对不对?”陆擎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这是他结合“阴阳引”中心法,尝试调动内息影响对方心神,虽然生涩,但此刻黑影心神失守,或许有效,“你把药给我,我帮你毁掉它们,让害人的人得到惩罚。然后,我给你火,很多很多的火,让你暖和,让你不再痛苦,好不好?”

    “毁掉……惩罚……火……暖和……”黑影的眼神更加迷茫,他看了看石门,又看了看陆擎手中的火折子,似乎在天人交战。守护的执念和对温暖(或者说缓解痛苦)的渴望,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激烈冲突。

    陆擎知道不能急,他慢慢将火折子向通道另一侧,远离石门的方向又挪了挪。“你看,火在这里。告诉我,门后面有什么?是谁让你做的?说出来,火就给你。”

    黑影的视线紧紧跟着火折子,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终于,对“火”的渴望似乎暂时压倒了守护的执念,他嘶哑地、断断续续地道:“门后面……瓶子……好多瓶子……绿色的水……会发光……很香……也很毒……娘娘喝了……小主子也……” 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悔恨,“是……是汪公公……还有……刘嬷嬷……他们给的……说是安神的……补药……让我每天……加一点在娘娘的饮食里……我……我不知道……那是毒……我不知道啊!”

    汪公公!刘嬷嬷!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在陆擎心中炸响!汪直,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督主,天子家奴,权势滔天!刘嬷嬷,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当年刘皇后(现在的太后)宫中的管事嬷嬷,心腹中的心腹!果然是这对主仆在背后操纵!甚至,那个“刘嬷嬷”,很可能就是癸七提到的、与钦天监勾结构陷云妃的刘太后家族成员!

    “后来呢?娘娘和小主子……之后,那些药呢?谁让你藏在这里的?”陆擎强压住心中的震惊和愤怒,继续追问,同时将火折子又递近了一些。

    “后来……娘娘病了……小主子没了……汪公公说……药没用了……要处理掉……刘嬷嬷说……埋了……埋在静思苑……最不起眼的地方……”黑影似乎陷入了更深的痛苦回忆,语无伦次,“我……我怕……我知道那是毒了……我不敢埋在外面……就偷偷……偷偷搬到这里……这个以前……以前就知道的暗室……我守着……我守着……他们找不到……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更多黑绿色的粘液,气息更加衰弱。“可是……好冷……这里好冷……那些药……那些瓶子……有时候会发光……有气味……闻久了……头好晕……身上好疼……好痒……” 他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溃烂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我想出去……可是不敢……他们会杀了我……像杀小禄子一样……只有这里……只有这些药陪着我……火……火……”

    他的神智似乎又开始混乱,看向火折子的眼神重新被纯粹的渴望占据,摇摇晃晃地想要走过来。

    陆擎知道,再问下去,恐怕也得不到更多清晰的信息了,而且这黑影的状态极不稳定。他当机立断,将手中的火折子,朝着通道另一侧、远离石门和“无面鬼”的方向,用力掷了出去!

    火折子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地面上,橘黄的火苗在潮湿的地面上跳动了几下,顽强地燃烧着。

    黑影发出一声欣喜的怪叫,再也不看陆擎和石门,如同扑火的飞蛾,四肢着地,飞快地朝着火折子爬去,一把将火折子抓在手里,甚至不顾火焰灼烧手掌的疼痛,贪婪地凑到脸前,深深地吸着气,仿佛那火焰的热度是他唯一的救赎。

    就是现在!

    陆擎和“无面鬼”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强提一口气,以最快的速度,如同两道轻烟,闪身冲进了那扇半掩的、散发着幽绿光芒和浓烈甜腻气味的石门!

    石门内,果然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大约只有丈许见方。石室顶部和四壁都是粗糙的岩石,布满了水渍和苔痕。然而,石室内的景象,却让刚刚闯入的陆擎和“无面鬼”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那甜腻腥气的来源,也明白了孙嬷嬷所说的“好多瓶子”和黑影为何会变成那副模样!

    石室的地面上,凌乱地堆积着数十个、甚至上百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瓷瓶、陶罐、玉盒!其中许多已经碎裂,里面或干涸、或仍旧粘稠的、颜色诡异的液体(大多是暗绿色、暗紫色或黑色)流淌出来,混合在一起,在地面低洼处积成了大大小小的、散发着刺鼻甜腻腥气的水洼。有些液体似乎具有荧光性,发出幽幽的绿光,将整个石室映照得一片惨绿,鬼气森森。

    而更多的瓶子,则是完好的。它们被杂乱地堆放在石室的各个角落,有些甚至用油布包裹着。瓶身上大多没有标签,但有些贴着残破的纸片,上面用朱砂写着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鸩羽”、“断肠”、“梦萦”、“相思灰”等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还有一些瓶子材质特殊,似乎是某种半透明的玉石或琉璃制成,能隐约看到里面晃动的、色彩妖异的液体。

    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腥气,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仅仅是吸了几口,陆擎就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颈侧的伤口也传来更强烈的麻痹感。他连忙屏住呼吸,运功抵御。这石室内的空气,恐怕都带着剧毒!

    除了堆积如山的毒药瓶子,石室的一角,还散落着一些早已霉烂的生活用品:一个破旧的蒲团,几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爬满霉斑的衣物,几个缺了口的碗,以及一些早已腐败、看不出是什么的食物残渣。这里,显然就是那个黑影——当年下毒的帮凶,后来的守药人——生活了八年之久的地方!一个被毒药和罪恶浸泡的囚笼!

    “公子,你看那里!”“无面鬼”忽然低呼一声,指向石室最内侧,一个稍微干燥些的角落。

    那里,用几块平整的石头,搭成了一个简陋的“桌子”。“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与周围杂乱恶毒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盏早已熄灭、灯油干涸的青铜油灯。

    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保存相对完好的书册。

    还有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绣工却异常精美的锦囊。

    陆擎的心,猛地一跳。他强忍着眩晕和恶心,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流淌的毒液,走到那“石桌”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锦囊。锦囊用的料子是上好的苏绣,虽然褪色严重,边缘也有磨损,但上面用金银丝线绣着的并蒂莲图案,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华美。这绝非一个普通太监或嬷嬷能用得起的东西,更像是……宫妃的随身之物。

    陆擎用剑尖,小心地挑开锦囊的系绳。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缕用红绳系着的、柔顺乌黑的青丝;还有一小片质地坚韧、似乎是人皮、上面用极细的针尖刺出密密麻麻小字的……布片?不,更像是硝制过的人皮!

    陆擎强忍着心中的寒意和不适,轻轻展开那一小片“人皮”。就着石室内幽绿的光线,勉强可以辨认出,上面用娟秀却透着绝望的细小字迹,刺着一段话:

    “妾身自知罪孽深重,百死难赎。然稚子何辜?奈何天家不容,奸人构陷。此身已污,此心已死。唯愿我儿,能得解脱,不入帝王家,不染血腥地。此发为凭,若得天怜,留我儿一线生机,妾身于九泉之下,亦感大恩。云氏绝笔。”

    落款处,没有印章,只有一个用血点染出的、小小的、模糊的莲花图案,与锦囊上的并蒂莲遥相呼应。

    这……这是云贵妃的绝笔血书?!不,是血“刺”!她竟然用如此惨烈的方式,在自身肌肤上刺下遗言,然后剥下?!这需要何等的决心与痛苦!而那缕青丝……是她为自己孩儿留下的信物?她至死,都在祈求孩儿能有一线生机!

    陆擎握着这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人皮血书和那缕青丝,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云贵妃不是“病故”,她是被构陷、被毒杀、被逼上绝路的!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忍受着非人的痛苦和屈辱,用这种方式留下控诉和祈求!而她的孩儿,那个襁褓中的九皇子,恐怕也未能逃过毒手!这锦囊,这血书,这青丝,就是铁证!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有毒),压下翻腾的心绪,看向那本用油布包裹的书册。书册的封皮是普通的蓝布,已经霉变,但里面的纸张似乎用特殊的药水处理过,虽然泛黄,字迹却还算清晰。

    陆擎小心地翻开。前面几页,是一些杂乱的字迹,记录着日期、天气、以及一些琐碎的宫务,笔迹稚嫩,像是一个小太监的日记。但越往后翻,字迹开始变得潦草、颤抖,记录的内容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腊月廿三,汪公公赏了银子,让我把一包‘香料’交给刘嬷嬷,说是娘娘近日睡不安稳,要点这香安神。我闻着那香味有点怪,心里害怕……”

    “正月初五,娘娘开始咳嗽,太医说是风寒,开了药,但总不见好。刘嬷嬷让我把‘香料’加在娘娘的药膳里,每次一点点。我不敢问……”

    “二月廿二,娘娘病重了,下不了床。小主子在肚子里闹得厉害。汪公公又给了我一包‘香灰’,说混在安胎药里。我偷偷倒掉了一点,喂了廊下的鹦鹉,鹦鹉当天晚上就死了……我吓得睡不着……”

    “三月初八,娘娘早产了,是个小皇子,哭声很弱。刘嬷嬷不让报给皇上,说等娘娘身子好了再说。可是娘娘一直出血不止……”

    “三月十五,娘娘……娘娘薨了。小皇子也……也没了。刘嬷嬷说,是娘娘身子弱,没熬过去。可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是我……是我把那些东西……加进去了……我该死!我该死啊!”

    “三月二十,汪公公让人把没用的‘香料’和‘香灰’都收走了。我偷偷藏了两瓶,我害怕……这是证据……对,证据……要是以后……以后有人查……我……”

    “四月初一,宫里都在传,说九皇子命格太硬,克死了娘娘,自己也夭折了。钦天监是这么说的。可我知道不是……不是的……”

    “五月初五,小禄子死了,掉井里了。春娥也死了,说是失足落水。他们都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我……我把藏起来的瓶子,搬到废井下面的暗室里了。这里没人知道……我守着它们……我守着……”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一片空白。

    陆擎握着这本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日记,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这,就是那个黑影——当年的小太监,后来的“药人”,云贵妃之死的直接帮凶——的忏悔录!里面清晰地记录了汪直、刘嬷嬷如何指使他,将毒药伪装成“香料”、“香灰”,掺入云贵妃的饮食和药物中,一点点毒杀贵妃,甚至连刚出生的九皇子也未能幸免!也记录了他事后的恐惧、藏匿证据,以及目睹小禄子、春娥被灭口后的绝望!他守着这些毒药,与其说是守护,不如说是一种自我囚禁和惩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被毒气侵蚀,变成了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汪直!刘氏!”陆擎的牙关紧咬,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慈云庵的血案,胡不归的账本,孙嬷嬷的血书,苏嬷嬷的疯癫,吴哑巴的毒哑,小禄子和春娥的“意外”,云贵妃和九皇子的惨死……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罪孽,最终都指向了这两个名字,以及他们背后那巍峨的宫墙,和那看似慈和、实则心如蛇蝎的太后!

    就在陆擎心潮澎湃,难以自已之时,石室外,忽然传来黑影一声凄厉而狂怒的咆哮,紧接着是重物撞击石壁的巨响,和一阵杂乱的、如同野兽般爬行的窸窣声,迅速逼近!

    “不好!他回来了!”“无面鬼”脸色一变,强撑着伤体,挡在了陆擎身前。

    显然,黑影对火焰的短暂渴望,无法压过他守护(或者说囚禁)此地八年的执念。吞噬了火折子的他,或许得到了片刻的温暖和满足,但随即,守护“药”和“秘密”的本能,以及被闯入者触及“圣地”的暴怒,再次压倒了一切!

    他回来了!带着更疯狂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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