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镇,申时中,张春燕茶摊这里。
午后的河滩缓坡,茶摊的布幌子有气无力地垂着,偶尔被河风带起一角。
张春燕一边心不在焉地用抹布擦拭着本就不染尘的竹凳,一边频频抬眼望向码头方向。
直到那个熟悉的,穿着短打,肩上搭着汗巾的壮实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她才眼睛一亮,
脸上立刻漾开了笑容,放下抹布,快步迎到摊子边。
“二哥!你可来了!”
张大江紧走几步到了摊子前,接过妹妹顺手递来的竹杯凉茶,咕咚咕咚几口灌下,才抹了把嘴,
“来了来了,今个儿包多,耽误了会儿。”
张春燕脸上带笑,语气轻快肯定,
“二哥,昨晚上回去就跟爹娘他们都说了,大家都觉得这是好事,
说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能有个安稳地方住,家里也放心,
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过去住着,正好帮忙看看门户,是两全其美!”
她看着二哥脸上露出的怔忪和迟疑,知道他肯定又要推辞,不等他开口,
便抢先一步,故意板起脸,拿出当妹妹时才有的,带着点娇蛮不讲理的口气,
“二哥,我家可都答应了!清舟也说,有你这么个实诚人在院子里住着,他更放心,
你这要是再不答应,我可要不高兴了!从小到大,我求你的事儿可不多!”
嫁为人妇,尤其是做了别人家的大嫂后,张春燕已经很久没有在家人面前露出过这种带着小姑娘任性的神态了。
此刻对着自小疼爱她的二哥,这份久违的亲昵和依赖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反倒让张大江心里那点固守的客气和不安,软化了不少。
他看着妹妹故作生气的脸,眼中却是藏不住的关切和期盼,心里暖烘烘的,又酸溜溜的。
他知道,妹妹这是真心实意想让他好。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又温暖的笑容,摇了摇头,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你这丫头,当了娘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我答应,我答应还不成吗?”
“这还差不多!”
张春燕立刻变脸,笑容重新绽开,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等会儿清山过来了,咱们就一起过去瞧瞧,对了二哥,你那工棚里还有啥要紧东西不?这会儿要是有空,先去取回来?”
“也没啥值钱东西,就几件换洗衣裳,被褥,还有一个装零碎的木箱子。”
张大江想了想,道,
“那我这会儿就跑一趟,去把租的铺位牌子还了,还能退点押金呢,你等着,我快去快回!”
“哎!你慢点,不着急!”
张春燕冲着已经转身跑出去的二哥背影喊道,看着他脚步轻快,小跑着消失在码头的人流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畅快起来。
二哥总算能有个像样的住处了。
没过多久,熟悉的牛车轱辘声由远及近。
林清山赶着牛车,停在了茶摊老地方。
他跳下车,额头上也带着汗,但精神头不错。
他先没往摊子这边来,而是从车辕旁解下一个半旧的木盆,放到地上,对张春燕道,
“春燕,今天还有没卖完的水不?快给大黄倒些。”
张春燕闻言,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就顾着你的牛,自己也不知道喝口水。”
话虽这么说,手上动作却利落,先拿起竹杯,从茶桶里舀了满满一杯凉白开,递给林清山,
这才将茶桶里剩下的小半桶水,哗啦啦倒了大半进了大黄面前的木盆里。
大黄低头,呼噜呼噜地喝起水来,舌头卷起水花。
林清山接过妻子递来的水,也仰起头,“吨吨吨”几大口,喉结剧烈滚动,一杯水瞬间见了底。
他舒坦地长出一口气,用手背抹去下巴上的水渍,那豪迈又带着点憨实的模样,
看得旁边的张春燕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两人,都在牛饮呢!
“笑啥?”
林清山有些莫名,但也跟着咧嘴笑了,
“二哥呢?还没过来?”
“来了,又回去工棚取东西退铺位了,一会儿就回来。”
张春燕笑着答道,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空竹杯,又给他续了半杯,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河风带着水汽拂过,牛车安静地停在一旁,大黄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啜饮。
夫妻俩一个站着,一个坐在摊子后的小凳上,说着闲话,等着张大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