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匠人被王文景这硬邦邦的一句顶回来,非但不恼,
反而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眼睛瞪得更圆,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我胡说八道?老王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这丫头进厂四天了,你可正经教过她一招半式?
没有吧!成天就是让她打杂跑腿!人家能有这手艺,那是自己长了心眼,偷师,哦不,是学了我的本事!
这能算你的徒弟?这分明就是我老刘的徒弟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挺了挺胸膛,指着那块肘材,
“你看这榫眼开的,活脱脱就是我老刘的路子!要不是我徒弟,她能会这个?”
旁边一个一直竖着耳朵听,心思活络的赵匠人趁着刘,王两人斗嘴的工夫,
已经溜到墙角晚秋平时练习的那堆废料头旁边,弯腰扒拉了几下。
这一看,他脸上也露出了惊奇的表情,扯着嗓子招呼道,
“嘿!你们快来看秋丫头练手的这些废料!了不得了!”
他这一喊,顿时把工棚里更多人的好奇心都勾了起来。
连那些原本只远远看热闹的匠人和学徒,也都呼啦啦围了过去,探头探脑地看向那堆不起眼的,大小形状各异的杉木,松木,杂木废料头。
只见那些废料头上,用炭笔或刀刻着各种线条,榫卯雏形,
更重要的是,上面留下的凿痕、锯口、刨面....
行家打眼一瞧,就能看出鲜明的个人风格痕迹。
“哟!这块上头凿眼的起手式,跟老钱头一模一样!斜着入刀,先轻后重!”
“快看这个!这刨子收尾的劲儿,又轻又脆,是孙师傅的绝活!”
“这个榫头...这修边的巧劲,啧,是老吴!”
“还有这个....”
匠人们七嘴八舌地指认着,越看越是啧啧称奇。
这些废料头上的练习痕迹,虽然稚嫩,但神韵已具,几乎将工棚里几位手艺各有特色的大师傅的惯用技巧,都学了个形似!
这哪里是在打杂?
分明是在“偷师”!
一道道惊奇、赞叹、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晚秋。
晚秋被这么多人盯着,脸上那点小得意和坦然渐渐被一丝尴尬取代,
她摸了摸鼻子,嘿嘿干笑了两声,
“就...就随便练练.....”
匠人们看着那堆堪称百家手法展览的废料头,又看看晚秋那张带着稚气,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脸,
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丫头,怕不是个妖怪变的吧?
王文景也被那堆废料头震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趁着众人还沉浸在惊讶中,他猛地拨开挡在前面的人,
大步走到晚秋身边,一把将她从人群中心捞了出来,护在自己身侧。
他虎着脸,目光如电般扫过跃跃欲试的刘匠人,满脸惊叹的赵匠人,
以及其他那些眼神发亮,明显也动了心思的匠人,声音沉肃,
“都看什么看?想都别想!
陈文书亲自分给我的学徒,名册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她就是我的徒弟,跟你们谁都没关系!”
“刘大炮,还有你们,都该干嘛干嘛去!自个儿等着下一批船厂再招匠学徒吧!现在没你们的份!”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转身对着晚秋,下巴朝自己工位那边一扬,
语气带上了一丝急不可待,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
他率先走回自己的工位,从前眼神里那种审视和疏离已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炙热的专注和郑重。
他清了清嗓子,
“从今天起,不,就从现在起,你那些杂活,都别干了,跟着我,好好学,我王文景的徒弟,不需要偷师。”
他拿起一块新的木料,用角尺比划着,
开始画出第一道精确的基准线,同时开口,
“来,看好了,开料下锯,
第一要义是准,这准字,不在眼,在于心,在于尺,更在于你对手中工具力道的把握.....
我先给你演示一遍,你记牢了,一步都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