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景定定地看着晚秋,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罕见地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浓黑的眉毛拧着,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浓浓的质疑,
“你才跟了我几天,就能做成这样?”
晚秋被他严肃的目光盯着,却并没有慌乱,只是那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更深了些,
她搓了搓手指上的木屑,认真解释道,
“师傅,家里日子不好过,什么都得自己动手,
我会做竹编,不拘是筐、篮、筲箕,还是竹床、竹椅,那些竹编家具,我也都会做,
哦,还有纸扎,就是祭奠用的那些纸人纸马,房子轿子,我家也卖那个,也都是我做的。”
竹编?纸扎?
王文景眉头皱得更紧,但心里那团疑惑的乱麻,似乎被这两句话挑开了一个线头。
竹编....没错,处理竹子和处理木头,在劈、削、凿、编这些基本手法上,确实有相通之处。
竹性韧,木性硬,但都需要对手中材料的脾气有足够的了解,对工具的使用有精准的控制。
纸扎更不用说,那些骨架的搭接,裱糊的平整,也讲究个结构和耐心。
“可竹子是竹子,木头是木头!”
王文景摇摇头,语气带着匠人特有的,对材料的固执,
“竹子有节,纹理直,好处理,木头纹理千变万化,还有疖子,斜纹,硬度,韧性也各不相同!
你刚刚处理那块杉木肘材的手法,分明是...”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晚秋,
“是处理船料常用的手法,卸力巧,不伤纹理,尤其对付木节那几下,那是老刘头惯用的路数!你怎么会的?”
他说的老刘头,就是刚才支使晚秋倒茶的刘匠人,是船厂里专攻船板拼接的老匠人,手法独到。
晚秋眨了眨眼,似乎对师傅能一眼看出手法来源并不意外,反而有种“果然被看出来了”的坦然。
她没什么隐瞒,直接说道,
“刘匠人那边....我日日给他倒水,递东西的时候,站在旁边候着,就多看了几眼,
他下料、凿眼、处理疖子,手法跟别人不太一样,我觉得挺巧的,就记下了。”
晚秋一边说一遍觑着王文景的脸色,
“后来...下工了,你们都走了...我就用那些废料头,自己试着练了练....嗯,大概练了四五回吧,就找到点感觉了。”
下工了...自己练了四五回......
王文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滞了一下。
他盯着晚秋,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撒谎或夸大的痕迹,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不见一丝不对劲。
光靠站在旁边“看了几眼”,然后自己用废料头“练了四五回”,
就能把别人浸淫几十年,带有鲜明个人特色的手艺“找到点感觉”,并且运用到实际工料上,还做得有模有样的?
这已经超出了王文景对天赋的认知,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素来沉稳的目光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喉结上下滚动,好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种荒谬绝伦的震颤,
“你的意思是...你光靠看,就......学会了?”
“没有呀,我还练了呀。”
晚秋理所当然地回了这么一句,就像“看几眼”和“练几回”是天经地义学会一门新手艺的全部步骤,简单得像吃饭喝水。
王文景被她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那股荒谬感更重了,堵得他呼吸都不太顺畅。
他张了张嘴,正要再问,一个洪亮又带着明显惊奇和得意的大嗓门突然插了进来,
“嘿!我说今儿个怎么耳朵根子发热,原来是你这小丫头在念叨我老刘!”
只见刘匠人不知何时已经溜达到了近前,手里还端着他那个茶缸,此时已经接上水了,
脸上带着惊奇又饶有兴味的笑容,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盯着王文景手里那块肘材瞧。
显然刚才师徒俩的对话,他旁听了个七七八八,尤其听到提及自己的独门手法,更是按捺不住好奇了。
他也不客气,直接伸手就从还有些愣神的王文景手里拿过了那块肘材,翻来覆去,对着光仔细查看那个新鲜出炉的榫眼。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惊奇变成了讶异,又从讶异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最后“啧啧”两声,抬眼看向晚秋,嗓门洪亮,
“行啊!秋丫头!真行!我老刘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带过的徒弟没有一打也有七八个,还没见过你这么灵性的!
倒个水,递个东西的工夫,就能把我那点压箱底的小窍门给瞅了去,还自己个儿闷头练会了?
这榫眼开的,啧,有模有样,比我手下那两个蠢小子强!”
他越说越来劲,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转头就对还处在震惊余波里的王文景半真半假地嚷道,
“老王!你这可不够意思啊!
藏着这么块好料子,就让她天天给我们端茶递水,打扫刨花?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我看这样,你这徒弟反正你也瞧不上,觉着是女人家干不了这糙活,不如让给我!
我老刘不嫌,我就缺这么个有眼力见,手还巧的徒弟!
秋丫头,来来来,以后你就跟着我,我那儿好木料多的是,随便你练手,保管比在这边光看强!”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响,半个工棚都听得见,顿时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有匠人停下活计朝这边张望,低声议论,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
谁都看得出,刘匠人这是见猎心喜,明晃晃地开始抢人了!
王文景被刘匠人这连珠炮似的一顿嚷嚷,从刚才那种近乎认知颠覆的震撼里猛地拽了出来。
他先是一愣,似乎没完全消化抢人这个信息,
待看到刘匠人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明显是真动了心思的脸,
又听到他那句“你这徒弟反正你也瞧不上”,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上了心头。
谁说他瞧不上了?!
他刚刚还在震惊这丫头匪夷所思的学习能力,还在琢磨她到底怎么做到的,
还在心里重新评估这个走后门的女学徒的价值!
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他“瞧不上”,要被人抢徒弟了?
王文景脸上那惯常的严肃表情彻底绷不住了,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
他二话没说,猛地一伸手,几乎是用抢的,从还在啧啧称赞的刘匠人手里,
把那块肘材夺了回来,
“刘大炮,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的徒弟,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