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见盼儿眼神渐渐清明,虽然还有些懵懂怯懦,但看着是缓过来了,心里那点担忧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她手下不停,三下五除二将盼儿的脸和脖子擦得露出了原本的肤色。
又麻利地拢了拢她那一头枯草似的乱发,用根自己备用的旧头绳随手扎了个小揪揪。
“行了,先这么着,等吃了饭歇过来,再好好洗洗。”
周桂香直起身,将脏帕子丢进水盆里,又对还围着看的儿女们挥挥手,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让这丫头静静缓缓神,清芬,你顾好自己和俩小的就成,别跟着操心,
清舟,清河,你们也各自忙去。”
几句话就把人都安排开了。
林清芬重新坐回小竹椅,一边轻轻摇晃着摇床哄柏川,一边时不时关切地看一眼盼儿。
林清舟去关了院门,然后径直就去了新宅院那边。
林清河对盼儿温和地笑了笑,说了句“好好歇着”,也跟着三哥过去了。
院子里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又似乎有些不同。
盼儿独自靠在竹椅上,阳光暖融融地照着...
她不敢东张西望,只用眼角的余光小心地打量着这个院子。
真干净啊,她想。
连鸡都只在墙角那片地上踱步,不乱拉。
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金红黄灿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一切,安静,温暖,有序,和她过去九年的生活天差地别。
她像一只误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惊扰了这片安宁,也怕这安宁像泡影一样突然碎掉。
“丫头,来,先喝点粥垫垫。”
不知过了多久,周桂香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碗走了过来,碗里是稠稠的杂粮粥。
她把碗放到盼儿旁边一个小杌子上,又递过来一把木勺,
“小心烫,慢点吃。”
盼儿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碗粥牢牢钉住了。
这粥,居然不是黑的...
盼儿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吞咽了一下,肚子也在这时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她的小脸瞬间涨红,羞赧地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不敢去碰那碗和勺子。
这不是梦。
梦里不会有这么真切的香气,不会有这么滚烫的温度透过粗陶碗壁传来,更不会有肚子里这烧心挠肺的,真实的饥饿感。
“傻孩子,发什么愣?快吃啊,就是给你熬的。”
周桂香见她不动,直接把勺子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
“在自己家,有什么好害羞的?赶紧吃了,身上才有力气。”
自己家....
这三个字像小锤子,轻轻敲在盼儿心口。
她握紧了温热的木勺柄,犹豫了一下,她终于慢慢伸出勺子,舀起一小口粥,小心地吹了吹,送进嘴里。
温热的、软糯的、带着天然甜味的粥滑过干涩的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袋。
那一瞬间,有股暖流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冰冷僵硬的指尖都似乎暖和了起来。
她吃得极慢,极小心,每一口都仔细咀嚼,舍不得咽下去,明明只是粗糙的杂粮粥,此时却像是无上珍馐....
周桂香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着,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一边整理草药,一边温声跟她说话,
“慢慢吃,锅里还有,到了这儿,别的没有,一口饱饭总是有的。”
“瞧你这孩子,吓坏了吧?别怕,咱家没那么多规矩,以后啊,这就是你家了。”
“喏,那边摇着孩子的,叫清芬,是我的二女儿,往后你就跟着叫二姑。”
“刚才给你瞧病的那个,叫清河,是你四叔,会些医术,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别忍着,找他就是。”
盼儿一边小口喝粥,一边顺着周桂香指的方向,怯生生地看过去,努力把每个人的称呼和脸对上。
二姑,三叔,四叔.....
“家里啊,人还多着呢,”
周桂香继续絮叨,语气里带着家常的熟稔,
“你大叔,还有你大叔母,这会儿都在镇上摊子上忙活呢,得晚上才回来,
你爷爷,还有你小叔母,也在镇上,等晚上他们回来了,你都能见着,咱家人齐,热闹。”
大叔,大叔母,爷爷,小叔母....还有眼前的奶奶...
盼儿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些陌生的称呼,
感觉这个家的形象,在周桂香絮絮的话语里,一点点变得具体,庞大。
一个家里居然有这么多的大人,在她从前的家里,是没有这么多叔婶的,大人就只有爹娘两个....
她捧着渐渐变温的粥碗,听着周桂香温和的唠叨,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家人”,
那碗暖粥下肚带来的不只是饱足,还有一种让她鼻子发酸的安定感。
恍然间,盼儿觉得自己好像梦到过这一幕...难道这就是梦想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