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
正低头哄孩子的林清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布巾都掉在了地上。
她一手下意识护住自己隆起的肚子,一手撑着小竹椅的扶手就要站起来,可身子沉,动作慢了些,脸上已带了急色,
“清舟!这孩子怎么了?快,快去隔壁喊清舟来看看!”
林清舟在盼儿身子晃动的瞬间已迅速侧身,但终究慢了一步,没来得及抓住。
他看着软倒在地,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小丫头,眉头紧皱,
这是路上强撑着,到了地头终于撑不住了?
还是...那牙人果然不老实,卖了个有暗疾的?
心中念头急转,他面上却不显慌乱,沉声应了句,
“二姐别急,坐着别动,我去叫清河。”
说罢,转身便快步朝连着新宅地的侧门走去,
林清芬坐在椅上,探着身子焦急地望着地上人事不省的盼儿,又看看摇床里被惊动,开始瘪嘴要哭的暖姐儿,
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只得提高声音朝新宅地那边喊,
“清河!大勇!快来个人!”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三哥,怎么回事?”
林清河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盼儿,立刻加快步伐,几步跨到近前,也顾不得地上脏,直接单膝跪了下来,伸手就去探盼儿的脉息和鼻息。
他手指修长干净,搭在盼儿那黑瘦肮脏,几乎皮包骨头的手腕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清芬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小声道,
“刚进门还好好的,清舟正要说话,这孩子一声不吭就倒了,可别是有什么....”
林清河凝神诊脉,又翻了翻盼儿的眼皮,看了看她的舌苔和指甲,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
他侧头对林清舟道,
“三哥,搭把手,把她挪到那边檐下的椅子上靠坐着,地上凉气重。”
林清舟依言,俯身将轻飘飘的盼儿抱起,放到屋檐下阴凉处一张有靠背的旧竹椅上,让她靠着。
“如何?”
林清舟问,目光仍带着审视。
“无甚大碍,不是急症,更非恶疾。”
林清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笃定,
“脉象细弱无力,是久虚之象,唇甲色淡,额冒虚汗,当是气血两亏,脾胃失养,清阳不升,
通俗点说,就是身子太虚,又饿得狠了,加上骤然走动劳累,一口气没提上来,厥过去了,
我这就去灶房调碗糖水来,灌下去应能缓过来。”
听到不是恶疾,林清舟的眉头才略略松开,没有暗疾就好。
林清河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从灶房端了个粗瓷碗出来,碗里是半碗温热的红糖水。
他小心地将盼儿半扶起来,让三哥把人扶住,自己则端着碗,用碗沿轻轻碰了碰盼儿的嘴唇,一点点将糖水喂了进去。
盼儿虽在昏迷中,但求生的本能似乎还在,喉咙轻轻吞咽了几下,竟将那甜丝丝的糖水咽下去大半碗。
喂完糖水,林清河又将她放好,
对林清舟和林清芬道,
“等她醒了,先喝些粥吧,今日且让她歇着,莫要劳作,观察看看。”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
周桂香挎着竹篮回来了,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屋檐下竹椅上靠着的,紧闭双眼的盼儿身上,笑容顿了一下。
“这丫头是....”
周桂香第一反应是村里谁家孩子病了来找清河看诊,可仔细一瞧,面生得很,绝不是清水村的娃娃。
再一看旁边站着的清舟,她一下明白过来,
这恐怕就是清舟带回来的人了。
周桂香仅用一秒就接受了,甚至连清舟为何买个半大人儿回来的理由都想好了。
这是打量孩子小,家里养着以后也更亲,没那么些别的心思。
周桂香放下竹篮,快步走了过去,弯下腰仔细端详。
这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只见盼儿脸上又是汗又是泥,糊得几乎看不出本来肤色,头发枯黄打结,沾着草屑,
身上的衣服更是补丁摞补丁,脏得看不出原色,整个人瘦小得可怜,此刻闭着眼,瞧着越发让人心疼。
“哎哟,我的老天爷,”
周桂香本就是个热心的性子,又想着这人买回来就是自家人了,
当下就有些受不住,也顾不上问别的,自顾自就念叨,
“孩子都脏成这样了,也不说先给擦把脸!”
说着,她利索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又快步走到井边,从木桶里舀了半瓢清水将帕子浸湿拧了拧,回到盼儿身边,
动作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麻利劲儿,一手轻轻托起盼儿的下巴,一手就用湿帕子仔细地给她擦起脸来。
“瞧瞧,这灰厚的...定是遭了大罪了......”
周桂香一边擦拭,一边放轻了声音问,
“这是咋了?咋一进门就躺这儿了?身子骨不行吗?”
林清河在一旁温声解释道,
“娘,不碍大事,就是身子虚,饿的,又走了远路,一时撑不住厥过去了,刚喂了些糖水,缓缓就好。”
正说着,被温热湿润的帕子擦拭着,又喝下了那碗暖融融,甜丝丝的糖水,盼儿的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带着昏厥后的茫然。
随即,一张放大的,布满关切皱纹的妇人脸庞映入眼帘,正拿着帕子,力道不轻却异常温柔地擦拭着她的脸颊。
妇人嘴里还在絮叨着,
“醒了?感觉咋样?可还晕得慌?”
盼儿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她想起自己好像跟着三叔进了一个院子,看见一个很好看的姨姨在哄小娃娃,然后...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
盼儿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
“先别动弹,”
一个清润好听的少年声音从旁边传来。
盼儿微微偏头,这才看见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藏青长衫的哥儿。
他真好看,比她在镇上远远瞧见过的,最体面的书生少爷还要好看,眉眼清清亮亮的,正看着她,眼神温和。
只听他说,
“你身子虚,先歇着,等吃过了晌午,再慢慢起身。”
周桂香见她醒了,松了口气,手上擦拭的动作却没停,从额头到脸颊,再到脖子,嘴里也没闲着,
“可怜见的,瘦成这样...脸上这泥灰,怕是在那地方沾的...
别怕啊,到家了,先擦擦干净,一会儿喝点热乎的,就好了....”
温热的帕子擦过皮肤,带走泥污和黏腻的汗水,带来一阵清爽。
盼儿呆呆地任由周桂香动作,感受着那陌生却温暖的触碰,鼻尖是清水和干净棉布的味道,
耳边是妇人带着陌生乡音的,絮叨的关怀,眼前是好看少年温和的眉眼...
盼儿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只是那碗糖水的甜意,还留在舌尖,暖暖地,一路熨帖到了空空荡荡的胃里,也悄悄渗进了惶恐不安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