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堂屋,饭后,戌时中。
碗筷撤下,桌子擦净,周桂香带着林清芬收拾清洗,张春燕,林清山则抱着已经有些打瞌睡的龙凤胎在屋里轻轻走动哄着,
林大勇回了新宅院,默默劈竹篾。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清舟,林清河和晚秋三人,就着桌上那盏稍亮些的油灯,开始琢磨那小孩坐的椅子。
晚秋用炭笔,在一张裁好的粗纸上,先画了个大概的轮廓,
一个比寻常椅子高,座面却小得多的四方框,代表椅子主体。
“三哥,清河,我是这么想的。”
她指着草图,声音清晰认真,
“这椅子,最关键是要稳,绝不能倒,所以四条腿不能像寻常椅子那样直上直下,得稍微往外撇一点,像....”
她想了想,用手比划着,
“像扎马步那样,下盘稳,而且,腿与腿之间,靠近地面的地方,还得加一圈横撑,把四条腿连起来,更牢靠。”
林清舟点点头,接过炭笔,在晚秋画的椅子腿下方,加了几道横线,表示加固的横撑。
“嗯,腿外撇,可增加支撑面,横撑必不可少,且需用榫卯扎实固定,不能只用钉子。”
他一边说,一边在草图上标注了榫卯的大致位置。
林清河探身仔细看着,手指虚点在椅子座面的位置,
“座面离地,比咱们的凳子要高些,大概....一尺半到两尺?得让孩子坐着,视线能大致和咱们坐在凳子上时齐平,
这样他们看东西方便,咱们照顾他们也方便,座面不能大,孩子屁股小,太大了坐不稳,容易歪,
但也不能太小,得留出穿厚棉裤的余地。”
“对,清河考虑得周到。”
晚秋赞道,在草图座面旁标注了大致尺寸,
“座面我想着,得用木板拼成,不能用竹片,不然容易夹屁股,天凉了上面再铺个软垫子。”
“座面四周,要加围栏。”
林清舟接着道,在草图座面周围画上了一圈栏杆,
“前后左右都得有,高度要到孩子胸口以上,防止他们前倾,侧翻摔倒,
但围栏的缝隙不能太大,以防孩子手脚卡进去,嗯...大约两指宽为宜。”
他说着,用炭笔在围栏上画了均匀的竖线。
“前面这里,”
晚秋指着椅子正面的围栏下方,
“可以做个能放下来的小桌板,用合叶连着,孩子坐着的时候,放下来,能放点磨牙的饼子,玩耍的玩意儿,
大嫂喂饭时能放碗勺,不用的时候,就掀上去,不挡着抱孩子出来。”
“这个想法真好!”
林清河眼睛一亮,
“桌板下面还得加个小木栓,放下来时能卡住,不会突然掉下去。”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补充细节。
林清舟负责整体的结构安全,林清河则更关注制作的细节,边角处理,晚秋则提供不同寻常的设想。
“还得有捆扎的带子。”
晚秋想起最关键的一点,在草图孩子坐的位置画了条斜跨的带子,
“用结实的布带,从孩子腋下穿过,在背后系牢,扣在椅子背板上,这样就算孩子在里面蹦跶,也掉不出来。”
“那我觉得整个椅子都要包上软布了,不然磨伤孩子。”
林清河补充。
“椅子整体分量不能太轻,否则容易被好动的孩子带倒。”
“晚秋,你说用什么木材好?”
晚秋思索了一会儿沉吟道,
“可用杉木做主体,轻韧,其他连接处再用几块小点的硬木加固。”
“分量简单,绑些沙袋就成,若是柏川太能闹腾,就多绑些。”
“漆呢?要不要上?”
林清河问。
“不上漆。”
晚秋果断摇头,
“就用砂纸细细打磨,打磨到摸上去像丝绸一样光滑,不扎手,木头本身也有自然的清香,定期用湿布擦洗,保持干净就行。”
“又不是要一个凳子用十年,不用上漆,我在厂子里听那些大师傅说过,这漆闻多了可头昏。”
讨论越来越深入,草图也被修改涂抹得密密麻麻,旁边还多了几张局部细节的分解小图。
油灯的光晕将三颗凑在一起的脑袋映在墙壁上。
这不仅仅是在设计一把椅子,更是在为家中的新成员,精心打造一个安全,能陪伴他们探索成长的小小世界。
每一处尺寸的斟酌,每一个细节的考量,都凝聚着家人最朴实也最深沉的关爱。
不知过了多久,周桂香收拾完灶房进来,看到他们还趴在那里写写画画,笑道,
“还没琢磨完呢?天不早了,明儿还得早起呢,这椅子也不是一天就能做成的,慢慢来。”
三人这才恍然抬头,相视一笑。
林清舟将画满图的几张纸小心收拢,
“娘说的是,大体样子有了,明日我和清河再合计合计,就可以去找木料,动手试试了。”
这边图纸收好,就被各自赶去睡觉,晚秋和林清河都回了南房。
林清舟则转身去了正房。
周桂香正就着油灯光,将明日要用的粮食舀出来,见三儿子进来,有些诧异,
“清舟?咋还没歇着?椅子的事儿还没说完?”
“娘,说完了,图纸收好了。”
林清舟温声道,从怀里掏出那个贴身收着的小布包,双手递给母亲,
“这个,还给娘,今日没动。”
周桂香疑惑地接过,入手一沉,解开系绳一看,里面是块小金锭,在油灯下闪着温润的光。
她吃了一惊,抬头看向儿子,
“这怎得没花?租院子、定车厢,那么些花费呢?”
“嗯,够了。”
林清舟简单解释道,
“租院子三个月,租金八百四十文,用的是大哥那里带的铜钱,定车厢,先付了五钱银子定钱,余下一两等提车时再付,
今日去不觉坊还了之前租的书,拿回了二两银子的押金,
这二两银子,扣除车厢定钱和今日采买些零星物件的花费,还余下一两多,足够支付车厢尾款了,
这金锭,便没用上。”
他说得条理分明,一笔笔账目清清楚楚。
周桂香听得心里惊喜,惊的是儿子居然把事情办得如此妥帖周全,账目清爽,
喜的是那压箱底的金锭原封不动地回来了,家里最近最大的两桩开销都已安排妥当,还没动到底钱。
“好,好!清舟,你办事,娘放心!”
周桂香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小心翼翼地将金锭重新包好,贴身收好。
揣着金子的踏实感,那是实实在在的。
她又想起什么,问道,
“那你身上现在还有钱不?”
“嗯,还有一些碎银和铜钱。”
林清舟如实答道,
大哥和大嫂的铜板在回来的时候就交给他了的,
说着就要从怀里掏另一个小些的钱袋。
“别拿了,别拿了,你收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