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寅时末。
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林家小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是村里这个时间最热闹的一户人家。
周桂香几乎是和衣而卧，天不亮就起身，灶膛里的火燃得旺旺的。
她知道，
今日大儿媳妇要重新出摊，
大儿子和三儿子要去镇上办正事，
老头子和小儿媳要上工，
这一去，至少有三个人晌午是回不来的。
晚秋和老头子上工的地方都管饭，不用操心，但摆摊的，拉车的，看事的可没人管饭。
周桂香揉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杂粮面，里面掺了细细的麸皮和昨晚剩下的菜末，撒上一点粗盐，烙了厚厚一摞巴掌大的实心饼子。
又煮了几个鸡蛋，在凉水里浸着。
等林清芬也起身帮忙时，她已经开始将饼子和鸡蛋用干净的粗布分别包好，每个包袱都塞得鼓鼓囊囊。
“娘，咋弄这么多？”
林清芬看着那三大包干粮，轻声说。
“不多不多，出门在外，吃饱了才有力气。”
周桂香手下不停，语气不容置疑，
“清山要出力，清舟要动脑子，春燕要招呼客人，都得吃实在的，带着，有备无患。”
堂屋里，林茂源已收拾妥当。
张春燕换上了最耐磨的旧衣裳，头发利落地挽起，脸上带着重新出发的郑重。
林清舟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手里拿着个布包。
晚秋也穿戴整齐，今日换了藏青色的衣裳，没那么艳丽，但精神十足。
林清山正在院子里最后一次检查牛车，将张春燕摆摊要用的家什，一件件仔细地在板车上码放，捆扎固定。
今日新出摊，只带两个水桶，比寻常轻省些。
大黄安静地站在一边，偶尔甩一下尾巴。
“都齐了？没落啥吧？”
周桂香提着三个大包袱出来，挨个分发，
“清山，春燕，清舟，这是你们的干粮和水。”
“哎，谢谢娘。”
三人接过都应下接过。
五口人，加上满车家什，将原本宽敞的牛车板挤得满满当当。
林清山跳上车辕，林茂源、晚秋、林清舟勉强在车尾找到坐处，张春燕则挨着那些家什，小心地扶着水桶。
大黄喷了个响鼻，似乎感觉到了比平日更重的分量，但还是稳稳地迈开了步子。
牛车吱吱呀呀驶出小院，驶入尚未苏醒的村庄小道。
车上拥挤，但无人抱怨，只有一种共同奔赴目标的默契。
天色渐亮，晨风凛冽。
走了一段，林清山回头看了看车上堆得老高的家什，又看看埋头拉车的大黄，叹了口气，
对旁边的林茂源道，
“爹，往后天越来越冷，这些东西日日这么搬上搬下，大黄也受罪，
清舟说得对，是该在镇上有个地方放这些家伙什，
不然天长日久的，我真怕大黄累出个好歹，早早的找老驴去了....”
他说得实在，对牲口伙计的心疼也实在。
林茂源看着儿子担忧的侧脸，又看看默默负重前行的大黄，温声道，
“家里日子是眼见着好起来了，这些不便之处，自然会一样样改善，今日你们去，就好好看看。”
张春燕扶着已经晾凉的水桶，接口道，
“是啊，要是这些东西能放在镇上，我每日至少能省出半个时辰的收拾工夫，又多卖不少茶呢。”
林清舟也微笑道，
“大哥放心，今日我们仔细寻访，定能找到合适又实惠的所在。”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对镇上仓房的规划，不知不觉间，天色已大亮，镇子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牛车随着早起的人流，缓缓驶入镇口。
到了仁济堂附近，林茂源提着药箱下了车，对儿女点点头，
“你们各自小心，清山，记着时辰。”
“哎，爹，你放心。”
林清山应下。
牛车继续前行，这次直奔昨日林清舟和张春燕看好的那片河滩缓坡。
到了地方，果然僻静，视野开阔。
林清山帮着将家什一样样卸下，林清舟和张春燕便开始张罗着摆放。
“大哥，你先送晚秋去船厂，莫要误了时辰。”
林清舟一边帮张春燕支应摊子，一边对林清山道，
“我在这儿帮着大嫂归置妥当了，便去骡马市那边等你，咱们在骡马市口那棵老槐树下碰头。”
“成！那你们忙着，我送晚秋去！”
林清山看了看日头，不再耽搁，将空了许多的牛车掉头。
晚秋跳上车，对正在忙碌的张春燕和林清舟挥挥手，
“大嫂，三哥，我走啦！”
“哎，路上慢点！”
张春燕抬头应了一声。
林清山扬起鞭子，轻喝一声，大黄拉着空车，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朝着船厂的方向小跑起来。
晨风拂面，带着河水的湿润和深秋的凉意，船厂那高大的铁门，在前方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