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晚饭,就在这般热气腾腾的商量与期盼中结束了。
碗盘见了底,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不仅是胃里,心里也更踏实了几分。
晚秋习惯性地起身,想帮着收拾碗筷,却被周桂香一把按住了肩膀,
“去去去,忙活一天了,坐着歇会儿去!这儿有我和你二姐呢,用不上你。”
张春燕也笑着将她往旁边推,
“就是,快去歇着,跟清河说说话去,今儿个头一天,累着呢。”
林清芬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摞碗,对晚秋温柔地笑了笑,
“去吧,晚秋。”
晚秋看着婆婆、大嫂、二姐忙碌却轻快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也不再坚持。
她确实有事想找林清河说。
她走到南房门口,林清河正坐在檐下的矮凳上,就着堂屋透出的灯光,翻看着一本医书。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神情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晚秋,眼中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合上书,
“吃好了?累不累?”
“不累。”
晚秋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很自然地靠向他。
秋夜的凉意被身后屋内的温暖和林清河身上的气息隔绝开。
“清河,我跟你说个事。”
“嗯,你说。”
林清河微微侧身,将大半灯光让给她,也挡住些夜风。
“今日在船厂,我师傅,就是王师傅,他好像对我这个竹编背包挺感兴趣的。”
晚秋指了指自己放在屋内的背包,
“他那个工具箱又大又沉,是单肩挎的旧木箱,看着就不方便,
我想着既然师傅觉得我这包好,不如我们送他一个?”
林清河静静地听着,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道,
“想要什么样的?跟你这个一样,还是稍作改动?”
晚秋见他答应,仔细回想了一下王文景的身形和那口旧木箱的大小,比划着说,
“我师傅比我高大不少,工具应该也更多,更全些,包要比我这个再大上一圈,深一些,
隔层可以多分两个,宽窄不等,方便放不同大小的凿子,刨子,
背带一定要结实,垫子加厚些,我师傅常年干活,肩膀肯定吃力,
嗯...编得密实些,防水防潮更好,样子倒不用多花哨,扎实耐用最要紧。”
她说得条理清晰,显然下午观察时就已经在心里琢磨过。
林清河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勾勒着样式和尺寸,等她说完了,才温声道,
“嗯,我晓得了,尺寸按你说的来,青竹家里还有,麻绳和垫布的料子,明日我问问娘去,
这包编起来不难,明日就能上手编,快的话,两三日便能成。”
林清河没有追问晚秋为何要讨好师傅,也没有计较要多花时间精力,
只是全心全意地支持着她的想法,并立刻开始思考如何将其实现得更好。
晚秋听他说完,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道,
“谢谢你,清河,又要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
林清河抬手,很轻地抚了抚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沉静,
“我在家,不过是动动手的事,倒是你,一个人在外头,面对那些老师傅,还有那么多不认识的人,处处都要留心,那才是真辛苦。”
晚秋抬起头,就着檐下昏黄的灯光,看着林清河在阴影中格外清晰的眉眼,那里是毫不作伪的心疼和理解。
她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声音也软了下来,
“我也不辛苦呢。”
晚秋没提那些冷眼和使唤,
但林清河怎能想不到外面的世界哪有这么轻松顺利呢?
三哥当初在镇上杂货铺都没少受人冷眼,更何况是在那么大的官家船厂里。
林清河握住她微凉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暖着,
“嗯...”
就在这时,周桂香端着一盆洗碗水从灶房出来,准备泼到院角的菜地。
一抬眼,正好瞧见檐下依偎着的小两口。
晚秋靠着清河的肩膀,清河侧着头,正低声说着什么,神情是说不出的温柔专注。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亲密无间。
周桂香脚步一停,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点从晚秋考上船厂后就隐隐约约悬着的,
连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担忧,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原本是有些怕的。
怕晚秋这孩子太聪明,太有主意,如今又进了官家的地方,见了世面,往后眼界越来越高,心也越来越大。
怕她看多了外面那些更体面,更有能耐的后生,再看自家这个虽然体贴但性子沉静,只守着个小小医馆和纸扎铺子的清河,会觉得不够.....
可眼下看来,是她多虑了。
晚秋这孩子,心思正,记情分。
再看两人这相处的模样,分明是心里都有对方,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
周桂香心里一松,脸上不由露出欣慰的笑意,又怕惊扰了小两口,赶紧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把水泼了,转身回了灶房。
夜色渐浓,繁星点点。
林清河轻轻碰了碰晚秋的肩膀,
“起风了,进屋吧,明日还要早起。”
“嗯。”
晚秋应着,站起身,和他一起走进南房。
油灯被捻亮,橘黄的光晕填满小小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