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江船厂大门外,申时初。
林静友随着人流走出船厂大门,脚步略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门前那片空地。
午后的阳光斜照,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空地上除了几个蹲在墙根歇脚的力工,
并无那架熟悉的牛车,也不见那个穿着海棠红衣裳的身影。
“嗯?”
按照常理,那林晚秋的兄长既然每日接送,此时下工,应该已经到了才对。
难道是已经接走了?
可自己几乎是踩着下工梆子出来的,并未见她出来。
难道...还没走?
这个念头让林静友心里那点被刻意压下的好奇又冒了出来。
这个农家女,行事处处透着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古怪...
他原本还想着,若是碰见了,可以再问问她关于那轴承腔打磨的细节,
至少看看她经过这一日磨砺,是否还能维持那副平静的样子。
可如今,连人影都不见。
“许是家里有事,提前走了吧。”
林静友心里嘀咕一句,又觉得自己这番张望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他摇了摇头,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甩开。
罢了,辛苦了一日,合该回去好好歇着,养足精神,明日还要继续跟着李师傅学功呢。
他整了整衣襟,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镇上临时赁住的小院方向走去。
木作工棚内,申时中。
工棚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各种工具,木料混杂的独特气息,以及从高窗斜射进来的,越来越长的金色光柱。
一片安静中,只有角落里有规律轻微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咔哒”轻响。
晚秋全神贯注,蹲在一小堆木料头中间。
她手中拿着一把小刻刀,正屏息凝神,沿着画好的线,小心翼翼地剔掉一块杉木小料上多余的木屑。
她的动作很慢,手腕极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刀尖与木头的接触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也浑然不觉。
正当她完成了一个相对规整的小榫眼,轻轻舒了口气,准备换一块木料时,一片阴影忽然落在了她面前的地上,挡住了光线。
晚秋一怔,下意识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色细棉布交领襦裙,外罩浅青色比甲,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的姑娘。
这姑娘生得白皙秀气,柳叶眉,杏核眼,鼻梁小巧,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头发梳成双丫髻,各簪了一朵小巧的绢制海棠,耳垂上戴着小小的珍珠坠子。
通身打扮虽不华丽,但料子,款式乃至发饰细节,都透着一种少见的清爽雅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庄户人家的女儿。
她手里没拿东西,只是背着手,微微歪着头,一双清澈灵动的眸子正好奇地打量着晚秋,以及她面前那堆“作品”。
晚秋眨了眨眼,有些惊讶。
这是她进入船厂一整天以来,除了食堂打饭的粗使婆子,见到的第二个年轻女性,而且气质打扮如此不同。
那姑娘见晚秋抬头,眼中好奇更甚,她眨了眨眼,开口问道,声音清脆悦耳,
带着点京城官话的腔调,
“你就是我爹说的那个...考进来的林姑娘?”
晚秋更疑惑了,她爹?
她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船厂里可能有这般年纪女儿的人。
陈文书?唐主事?还是其他哪位没打过照面的管事?
看这姑娘的打扮气度,其父在船厂的地位恐怕不低。
“你是...”
晚秋迟疑地开口,站起身来,
“我叫陈宝儿,陈文书是我爹。”
姑娘爽快地自报家门,目光在晚秋脸上转了转,又落到她身上那件虽然沾了木屑却依旧鲜亮的海棠红衣裤上,
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和好奇,
“我爹今儿回来说,木作工棚新收了个女学徒,年纪小小,行事却稳重得很,
我正好闲着,就过来瞧瞧,没想到你还真在。”
原来是陈文书的女儿!
晚秋心中恍然,随即生出一丝郑重。
陈文书是负责招考,录用他们的官员,虽只是书吏,在这船厂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刻刀,对着陈宝儿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原来是陈姑娘,民女林晚秋,今日刚入厂学徒,让姑娘见笑了,只是闲来练手。”
陈宝儿见她行礼,也微微侧身还了半礼,姿态优雅,显然是受过良好教养。
她摆摆手,语气轻快,
“什么民女姑娘的,这儿又没外人,叫我宝儿就行,
我爹是被调派来这儿的,我们原在京城住,来了这边也没几个说得上话的同龄人,怪闷的。”
她说着,走上前两步,并不嫌脏,蹲下身,仔细看着地上那几个小木块和那个新挖的榫眼。
“呀,你这是在做榫卯?真像那么回事!我爹可没夸错人,是挺坐得住的。”
晚秋见她态度友善,并无官家小姐的骄矜,心里放松了些,笑道,
“陈姑娘过奖了,我手笨,只能多下笨功夫,京城....定是比我们这里繁华得多。”
“繁华是繁华,可也没这儿自在。”
陈宝儿撇撇嘴,随即又兴致勃勃地问道,
“你这衣裳颜色真好看,海棠红,衬你,是自己做的吗?还有你这包,”
她的目光落到一旁的竹编双肩包上,眼睛更亮了,
“这包样子真别致!是装你这些工具的吗?我还没见过这样的!”
晚秋见她感兴趣,便简单解释道,
“衣裳是家里娘和姐姐给做的,这包是我相公和哥哥编了给我装工具用的,双肩背着,方便些。”
“你真成亲了呀!”
陈宝儿杏眼圆睁,惊讶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掩了掩嘴,
但眼中的好奇更浓了,
“我爹是说你做妇人打扮,可我瞧着....瞧着你还小呢,没想到竟是真的。”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是纯然的不解和探询,
“为何这么早成亲呀?你爹娘舍得你这么早就嫁人?在我原来那儿,姑娘家总要及笄了才定下呢。”
晚秋看着她那双不谙世事,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明白,对于这位来自京城,家境优渥的官家小姐而言,十三四岁成亲,
尤其是像她这样看似还一团孩气的模样就梳了妇人髻,确实是件稀罕甚至有些难以理解的事。
她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因这直白的询问而感到冒犯或难堪,轻声答道,
“我们乡下地方,是这样的,定了亲,觉得合适,便成家了,至于爹娘....”
她想到周桂香和林茂源待她的好,脸上的笑容真切温暖了些,
“他们都在身边,离得近,时时能见到,没什么舍得不舍得的,家里人也和气,日子过得安稳,便好了。”
她巧妙地避开了自己真正的身世,只说离得近,这确是实话。
周桂香和林茂源如今就是她最亲的父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自然是离得近。
至于生身父母....那已是前尘往事,不必再提,也无需对眼前这位初次见面的官家小姐细说。
陈宝儿听她这么说,又看她神情坦然宁静,不似作伪,心里那份惊讶便化作了些许恍然。
她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撇了撇嘴,带着点小女儿的娇嗔抱怨道,
“这倒也是...安稳就好,不像我爹,总念叨着等我及笄了,就要赶紧给我相看人家,巴不得早点把我嫁出去似的,哼,臭老头!”
陈宝儿嘴上说着“臭老头”,但那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埋怨,反而透着一股被娇宠惯了的亲昵和笃定。
“不过我知道,他就是嘴上说说,心里才舍不得我呢,
在京里的时候,有好几户人家透意思,他都给含糊过去了,说我年纪小,性子还没定......”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了话题,
目光又落到晚秋的背包和那些工具上,
“晚秋,你做的这些小东西真有趣,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陈姑娘随便看,都是些粗糙玩意儿。”
晚秋大方地说道,将地上几块做得相对好些的木块往陈宝儿那边推了推。
陈宝儿便饶有兴致地拿起一块带有小榫头的木块,又拿起那个带榫眼的,尝试着将它们扣合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反复试了几次,又拿起晚秋放在一旁的小刻刀和炭笔看了看。
“真好玩。”
她抬头对晚秋笑道,脸上是纯粹的好奇和欣赏,
“晚秋,你手真巧,我只会绣花弹琴,这些可是一点不会,以后我常来找你玩,看你做这些东西,行不行?我保证不吵你。”
晚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对新奇事物和同龄玩伴的真诚渴望。
在这等级森严,男性为主的船厂里,能遇到这样一位身份特殊却毫无架子的少女,主动释放善意,于她而言,是意想不到的温暖。
“只要陈姑娘不嫌这里脏乱,随时都可以来。”
晚秋点头应下,又补充道,
“只是我白日要做工,怕是没什么工夫陪姑娘说话玩耍。”
“没事没事,我来找你也就是这个时间,白天我爹才不让我过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