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江船厂,木作工棚,未时末。
下午的时光,在忙碌的杂事和见缝插针的观察中匆匆流过。
晚秋被指派着去库房领了几样小配件,又帮着一位老师傅清理了刨床上积攒的木屑,
还抽空将上午粗略分好的边角料,又仔细按照木料的种类、大小、以及可再利用的程度,重新归置了一遍,码放得整整齐齐。
她手脚不停,眼里有活,对每一位老师傅的吩咐都清脆应“是”,脸上始终带着温顺勤勉的神色。
渐渐地,工棚里那些或明或暗审视,挑剔的目光,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这女娃子还算懂事”的默许。
下工的梆子声准时响起,悠长响亮,回荡在厂区上空。
匠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开始收拾工具,掸去身上的木屑尘土,说笑着准备回家。
工棚里的气氛松弛下来。
王文景也放下手中的角尺,用布擦了擦手。
他看了一眼还在认真将最后几块碎木扫进簸箕的晚秋,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但少了些命令的口吻,
“行了,到时辰了,收拾收拾回去吧。”
晚秋将簸箕里的碎木倒进指定的筐里,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
她没有立刻去拿自己的背包,而是走到王文景面前,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商量和一丝不好意思,
“师傅,我兄长在镇上还有些事,要晚些时候才能来接我....我看那边还有些更细碎的木料头,
我...我能用那些边角料练练手吗?我保证不耽误正事,也不乱动工棚里的东西。”
她说着,还拍了拍自己背上那个一直没离身的竹编双肩包,
“师傅放心,工具我都自己带着呢。”
王文景闻言,目光先是落在晚秋脸上,见她眼神清亮坦荡,确实是想多学点东西的样子,
又想起她这一天下来任劳任怨,不声不响的表现,心里的那点成见和疏离,不知不觉又消融了些许。
到底是个肯学,能吃苦的女娃子,比那些油滑偷懒的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算是默许,又补充道,
“用那些废料头可以,别糟蹋了好料子,工棚里的家伙什也别乱动,弄坏了你可赔不起。”
“哎!谢谢师傅!我晓得了,就用废料头,不动师傅们的工具!”
晚秋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眼睛都亮了几分。
王文景被她这灿烂的笑容晃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正好又落到她背上那个造型奇特,编织精致的竹编背包上。
其实从早上第一眼看到,他就有些好奇。
这包看着轻便结实,双肩背着,解放了双手,而且似乎内里还有分隔,装她那些工具正合适。
比他那个用了十几年,又大又沉,只能单肩挎着或手提的旧木箱,不知方便了多少。
只是他拉不下脸来问一个小辈,尤其还是女学徒的私人物件。
晚秋最是擅长察言观色,尽管王文景只是目光多停留了一瞬,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师傅对自己这个背包的兴趣。
她心思一转,没有立刻去拿废料,
反而顺势将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捧在手里,语气轻快地说道,
“师傅你看,我的工具就都装在这个包里,是我家相公和我三哥一起琢磨着给我编的,说让我装工具用,背着可省劲儿了。”
晚秋坦然说出相公二字,神色自然。
这年头,乡下地方女子早婚常见,十三四岁定亲,十五六岁出嫁的比比皆是,王文景在码头船厂见的人多了,也不觉稀奇,只是点了点头。
晚秋继续介绍,手指轻轻拂过背包光滑的竹片和结实的背带,
“你看,这里头用薄竹片隔开了,锯子、刨子、凿子、锉刀......都能分开放,不会磕碰,
这背带是麻绳编的,厚实,上头还缝了软垫,是我大嫂给缝的,背着不勒肩膀,
我觉着是挺好用的,比拎着包袱或者挎着篮子稳当多了,手也能空出来干活。”
她说得仔细,王文景也听得认真,目光随着她的手指在背包上移动,
尤其是在看到内部巧妙的分隔和肩带上那圈细密的软垫时,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赞许。
这设计,确实实用又贴心。
他常年与工具打交道,深知一套顺手的家伙什和一个方便携带的工具箱有多重要。
他那口旧木箱,又大又笨,提着费劲,挎着勒肩,里面的工具也常常互相碰撞,取用不便。
“嗯,是挺巧思。”
王文景难得地开口夸了一句,
“你家里人,对你倒是不错。”
这年头,肯为一个学手艺的女子花这般心思准备工具的夫家,并不多见。
“是,家里人都很支持我。”
晚秋笑着应道,小心地将背包重新背好,心里却默默记下了师傅眼中那抹赞许。
她又看了一眼墙角王文景那个半旧的,边角有些破损的单挎大木箱。
那箱子看着就沉,工具在里面堆放得似乎也有些杂乱。
对比自己轻便的双肩背包,高下立判。
“那师傅,我先去那边练手了,你慢走。”
晚秋不再多言,恭敬地说道。
“嗯。”
王文景摆摆手,不再看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将几件常用的工具扔进那个大木箱,发出“哐当”的闷响。
他单肩挎起箱子,果然显得有些沉重,调整了一下姿势,才大步朝工棚外走去。
晚秋目送师傅离开,这才走到那堆她特意留出来的,更细碎的木料头旁边,
从背包里取出自己的手锯、一小段炭笔、角尺和一把小刻刀。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拿起一块杉木边角,仔细看了看纹理,又用手指丈量了一下尺寸,
脑中回想起上午观察师傅们处理木料时的某些细节,以及午歇时在那艘大船骨架旁看到的船板拼接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沉静。
师傅不教,她就自己看,自己琢磨,自己练。
就用这些废弃的料头,一点点去验证,去感受木材的脾性,去摸索工具使用的角度和力道。
时间还早,大哥来接她之前,这些都是宝贵的练习时间。
她蹲下身,用炭笔在木料上仔细地划下第一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