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一,下河村,王家破院。
距离六月十二那场骇人听闻的变故,已经过去十来日。
王家破败的院落,被一层更深,更粘稠的死寂笼罩着,连夏日的虫鸣都显得稀落而怯懦。
空气中那股混杂着劣质草药的苦涩,和某种难以彻底散去的,若有似无的腐败气息,顽固地萦绕着。
王大牛的尸首,在王保田出面,村里几个胆大的汉子搭手下,只用一张破草席卷了,匆匆埋在了村后的乱葬岗。
没有葬礼,除了王德贵那日精心表演的嚎啕,甚至连块像样的木牌都没有。
一个在村里名声本就狼藉的青壮,以这样一种不光彩又透着诡异的方式突然消亡,除了最初几日惹来些惊惧的议论和探寻的目光,
很快便被夏日的繁忙和各自的生活吞没,好似从未存在过。
然而对活着的两个人而言,日子却成了实实在在的煎熬,缓慢地,一分一秒地磨着人。
灶房里,早已粒米无存。
那罐惹祸的,也是最后的粥,连罐子都被王保田当日谨慎地拿走,不知扔到了哪里。
能烧的,能换点东西的破烂家什,在办后事时也已典当干净。
如今这破屋,是真真正正的家徒四壁,除了两副喘气的活口和东厢房炕上那床散发着老人和疾病混合气味的破烂被褥,几乎不剩什么。
王德贵依旧瘫在炕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比之前更显枯槁,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时不时会闪过饿狼般幽冷而精明的光。
他病得更重了,咳嗽声日夜不断,好似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可偏偏又总是吊着一口气。
他不再大声哀嚎,只是整日里用那种虚弱到极致,却又带着无形压迫感的声音,对着缩在墙角的王大宝吩咐,抱怨。
哦,对了,还有盘算。
“大宝啊...咳咳...去,去东头你李奶奶家看看,就说你爷爷我...快不行了,讨口热水...顺带问问,有没有...有没有一口吃的,哪怕是一把麸子...咳咳咳...”
“大宝,西边赵寡妇家前日不是蒸了菜团子?你...你去门口站着,什么也别说,就站着...她看你可怜,兴许...咳咳...兴许能给半个...”
“今儿个...去村长家...就说,爷爷的药...断了,浑身疼得厉害...看他...看他怎么说...”
每一天,王大宝就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低着头,拖着因为饥饿和长期恐惧而虚浮的脚步,挨家挨户地去“借”,去“讨”。
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尤其是那些落在他身上,混合着怜悯,警惕,厌烦和深深怀疑的目光。
人们低声的议论,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朵,
“造孽哦...这么小的孩子...”
“谁知道他爹到底是咋没的?说是绞肠痧,我咋看着不像...”
“离他家远点,晦气!那老王头也不是个好东西...”
“保田也是倒霉,沾上这家人...”
有时能讨到半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有时是一小把带着霉味的杂粮,有时只有几声敷衍的叹息和迅速关上的院门。
拿回来的这点东西,大半进了王德贵的肚子,美其名曰“爷爷病了,要吃药,要吊命”,王大宝只能就着涮锅水,啃一点点硬得硌牙的,不知哪家施舍的糠饼边角。
短短十来天,七岁的王大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凹陷,显得眼睛更大,却空洞得没有一点神采。
他几乎不说话了,问十句也难得应一句,只是沉默地接受着王德贵的指派,沉默地出门,沉默地回来,
沉默地忍受着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和夜里被各种恐怖梦境惊醒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