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欢天喜地的赵家婆媳,小院门重新合上,那丝喜气却仿佛还萦绕在院子里。
张春燕站在灶房门口,用围裙擦了擦手,望着院门方向,脸上带着笑,轻声对走过来的晚秋感慨道,
“翠英这丫头,倒是个有福气的,这才成亲两个多月,就怀上了,赵婶子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喽。”
晚秋也点点头,手里还拿着刚才没做完的纸扎骨架,
“是啊,翠英姐性子好,人又勤快,定能生个健健康康的娃娃。”
张春燕闻言,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了出来,
晚秋和清舟成亲也有些时日了,清舟身子如今也大好了,不知道...
她话到嘴边,侧过脸,目光落在晚秋身上。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堂屋门照在晚秋身上。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褂子,一张小脸因为刚才的跑动和欣喜,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噙着笑,
正低头摆弄手里的竹篾,那神情姿态,分明还是个半大孩子,带着未脱的稚气和纯然的天真。
张春燕到嘴边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地噎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像是把自己臊到了。
自己想什么呢?晚秋才多大?
满打满算,过了年也才十三岁。
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只知道满山跑着摘野果,被娘追着骂疯丫头的光景。
怀孩子?那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她暗自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了下去,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语气自然地转开了话题,
“哎,不说这个了,晚秋啊,晌午想吃点啥?
我看后院菜地那几根茄子长得不错,紫汪汪的,要不摘两根,咱晌午烧茄子吃?拍点蒜,淋点酱,就着贴饼子,下饭着呢。”
晚秋正专心调整手里的竹篾角度,闻言抬起头,想也没想就摇头,
“大嫂,那几根茄子还是留着吧,等再长老成点,摘下来切成片,用线穿起来晒成茄子干,
冬天没菜的时候,拿出来用热水一泡,炖肉吃可香了!
晌午咱们随便吃点就行,早上不是还剩点野菜么?
我再去后坡转转,看能不能再摘点马齿苋或者灰灰菜回来拌一拌。”
晚秋说得理所当然,小脸上满是过日子的盘算。
张春燕看着她这副小大人般的模样,心里那点涩意化成了满满的疼惜和暖意。
这孩子,处处想着节省,想着长远。
“行,听你的。”
张春燕笑道,
“那野菜我去摘,你把这手里的活计做完,天热,你也别跑远了,就在近处看看。”
“哎,好!”
晚秋痛快地应了,手下动作更快了些,想着赶紧把这点收尾工作做完,好去帮大嫂的忙,
她还想看看娘和大哥的篱笆扎得怎么样了。
妯娌俩相视一笑,各自忙开去了。
-
日头渐渐升到当中,暑气蒸人,但新宅地这边已然变了模样。
清晨砍下的竹子已被林清山分批扛了下来,堆在空地边缘,青翠的竹竿在阳光下泛着光。
周桂香没有急着开始扎,而是先去了趟附近的林子边,用柴刀割回了一大捆柔韧的野藤蔓和细长的荆条。
这些天然的绳索,晒干后比麻绳更耐风雨,是扎篱笆的好材料。
林清山则抄起斧头,将粗壮的毛竹根部最坚硬的部分砍成约莫四尺长的尖桩,这是要打入地下的主桩。
又将那些细些的竹子用柴刀从中间劈开,一分为二或为四,得到宽度均匀的竹片,用作横向的栅栏。
他动作利落,斧起刀落,竹屑纷飞,不一会儿身边就堆起了一小垛处理好的竹料。
“娘,料备得差不多了,咱们从哪儿开始?”
林清山抹了把汗,问道。
周桂香早已看好方位,指着与现有院墙垂直的方向,
“就从这儿,跟老院墙对齐,先打桩,把东边这一线圈出来,桩要入地一尺深,才稳当。”
母子俩说干就干。
林清山抡起一根削尖的粗竹桩,对准周桂香指的位置,用一块厚实的石板垫着桩头,抡起大榔头,
“咚!咚!咚!”地往下砸。
竹桩一寸寸没入泥土,稳稳立住。
隔三四尺远,再立一根。
周桂香则拿起处理好的竹片,比划着两根桩子之间的高度,用柴刀稍作修整。
然后她抽出几根柔韧藤蔓,将竹片的一端牢牢绑在左边的桩子上,拉紧,竹片便横在了两根桩子之间,再将另一端同样绑紧在右边的桩子上。
她手法熟稔,打的是那种越拉越紧的猪蹄扣,绑好的竹片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竹片,上下排列,间距均匀,一道结实又透风的竹篱笆便初见雏形。
竹篱笆
就在母子俩一个夯桩,一个绑扎,干得热火朝天时,村道那头走来两个人,正是村长李德正和他的大儿子李大山。
李大山肩上扛着个小布袋,手里还提着个木桶。
“德正哥,大山,你们这是?”
周桂香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招呼。
李德正笑呵呵地走过来,看了看已经立起来的几根桩子和初步绑好的竹片,又看看地上堆着的材料和工具,点头赞道,
“哟,动作可真麻利!这就扎上了?我估摸着你们这两日该动工,正想着带点石灰粉过来,帮你们把地界印一印,撒道白线,也醒目些。”
“可不是想着赶紧弄起来,心里踏实嘛。”
周桂香笑道,指了指林清山刚夯下去的一根桩,
“有劳德正哥惦记了,你看,我们从这儿开始,顺着老院墙往外扩,东边到那棵老槐树,北边到杨树林边,都留足了余地,绝不多占村里一分便宜。”
李德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目测了一下已经立起的桩子走向,心里便有了数。
他摆摆手,
“桂香妹子,你们林家办事,我放心,这石灰印不印的,倒不打紧了,
你们这竹篱笆扎得规矩,一看就是长久打算,不是胡乱圈地的,
这印地的灰,倒能省下了。”
他转头对李大山道,
“大山,石灰不用撒了,一会儿你搭把手,帮你桂香婶子和清山扶扶竹子也行。”
李大山痛快的应了一声,将肩上的布袋和木桶放下。
周桂香连忙道,
“那怎么好意思,还耽误你们工夫。”
李德正不赞同的说,
“乡里乡亲的,说这话就见外了。”
周桂香听他这么说,知道不好推辞,干脆说,
“德正哥,这会儿日头毒,我们也得收拾收拾,回去吃晌午饭了,要不一起到家去,随便吃点?”
一听这话,李德正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家里也等着呢。”
“既然要吃晌午了,那你们赶紧回吧,吃了饭也歇歇晌,这天热的。”
说着像是怕周桂香又要请人一样,忙带着李大山转身往村道另一边走了,
周桂香笑着摇摇头,他们村这个村长啊,对人真是没话说。
目送走了李德正父子,周桂香和林清山把最后几根桩子夯好,又绑了几片竹篱,看着东边这一溜已初具规模,笔直结实的篱笆墙,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成了,今儿个就先到这儿,剩下的明后天再弄。”
周桂香看了看日头,招呼儿子,
“清山,把家伙什归拢一下,咱也回了。”
母子俩收拾好斧头,柴刀,榔头和剩余的藤蔓竹料,扛着,拎着,往家走去。
走到自家老院墙外,新划的宅地范围边缘时,却见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弯着腰,在齐膝深的荒草堆里忙碌。
是晚秋。
她头上包了块旧布巾遮阳,袖子挽得高高的,正用一双小手,麻利地将那些疯长的狗尾巴草,蒿子,和一些不知名的藤蔓,一把一把地连根拔起,抖掉根上的泥土,然后堆放在一旁。
她身边已经堆起了一小垛青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红扑扑的脸颊上。
“晚秋?你咋跑这儿来了?不在屋里歇着?”
周桂香有些意外,又有些心疼地喊道。
晚秋闻声直起腰,回头看见母亲和大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手背抹了把额上的汗,
“娘,大哥,你们回来啦!
我看你们还没回,在屋里又没事做,想着这新地上的草反正早晚都要清理,就先扯一点,
你们看,这一片扯干净了,看着就清爽多了!”
她指着自己清理出来的一小片土地,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成就感。
周桂香看着儿媳那被草汁染绿了些的手指和沾了泥土的裤脚,再看看她亮晶晶的,毫无怨言甚至还带着点欢喜的眼睛,心头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
这孩子,真是眼里有活,心里有家。
“傻孩子,这天多热,仔细晒着了,要扯草也等日头落落。”
周桂香走上前,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子给晚秋擦了擦额角的汗。
“不热,在屋里也闷,出来动动还好些。”
晚秋笑嘻嘻地说,又看向那新扎起的竹篱笆,眼睛更亮了,
“呀,篱笆都扎这么长一溜了!真结实!大哥真厉害!”
林清山憨厚地笑了笑,没说话。
“好了,活儿是干不完的,走,跟娘回家,洗手,吃饭,你大嫂晌午做了啥好吃的?”
周桂香一手拎着工具,一手轻轻揽过晚秋的肩。
“大嫂摘了野菜,说要凉拌,还贴了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