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林茂源背着药箱,走在被晨光逐渐照亮的青石板街道上。
空气中弥漫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混杂着露水,尘土和远处河水气的味道。
然而越靠近仁济堂所在的街口,那股熟悉而令人心头微沉的草药气味便越发清晰,还隐约夹杂着一片低低的,带着痛苦的呻吟和焦灼的议论声。
转过街角,仁济堂那熟悉的黑漆门脸便映入眼帘。
然而今日的景象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只见仁济堂那两扇尚未完全打开的店门外,竟已或坐或站,或靠或蹲地聚了十来个人!
将原本还算宽敞的台阶和门前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人大多面色不佳,有的以手扶额,精神萎靡,
有的捂着肚子,眉头紧锁,还有的裸露的胳膊,脖颈上可见明显的红疹或疖肿,
更有一个老人被家人搀扶着,不住地咳嗽喘息。
阿福和阿贵两个小子正满头大汗地试图维持秩序,一边劝慰着“大家别急,孙大夫和林大夫马上就来”,一边小心地将重病的老人先让到檐下阴凉处。
林茂源心头一凛,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让一让,让一让,林大夫来了!”
眼尖的阿贵瞥见林茂源,连忙高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无数道或期待,或痛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茂源。
“林大夫,您可来了!”
“林大夫,快给我爹看看,他从昨儿夜里就开始吐泻不止...”
“林大夫,我这身上起了好多红疙瘩,痒得钻心...”
“头疼得要裂开了,还恶心想吐...”
七嘴八舌的诉病声瞬间将林茂源包围。
他神色沉静,一边对众人点头示意,一边快步走到店门前。
阿福早已机灵地打开门锁,将门板完全卸下。
“诸位乡亲,稍安勿躁。”
林茂源提高声音,语气平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既已来到仁济堂,孙大夫与我必当尽力,病有轻重缓急,请各位依序稍候,莫要拥挤,以免暑热加重病情。”
他目光迅速扫过人群,对阿福低声道,
“先将那位咳嗽喘急的老伯,还有那位吐泻不止的,扶到里面通风处坐下,给点温水,莫要多饮,
其余各位,也请到檐下或树荫处等候,莫要直晒在日头下。”
阿福阿贵连忙照做。
林茂源则快步走进堂内,放下药箱,迅速换上出诊的深色外衫。
孙鹤鸣此时也刚好从后堂转出,看到门外景象,也是眉头一皱,与林茂源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六月暑月,湿、热、秽浊交织,最是伤人。”
孙鹤鸣低声道,语气里是了然的沉重。
林茂源点点头。
农历六月,正值盛夏,暑气当令,湿气亦重,俗称暑月。
此时天气炎热,雨水渐多,湿热交蒸,蚊蝇滋生,食物易腐。
百姓或贪凉饮冷,或劳作于烈日之下,或饮食不洁,加之此时人体阳气外浮,腠理开泄,最易感受暑湿,秽浊之邪而致病。
门外这些病人,症状虽杂,
但大抵不出以下几类,
伤暑,中暍,如那头痛欲裂,恶心欲呕者,多是暑热直中,或于烈日下劳作过久,暑热郁遏,清窍被蒙。
吐泻不止,腹痛腹胀者,多为暑湿挟秽浊,困阻脾胃,升降失常,清浊不分。
夏季食物易腐,贪食生冷,更易引发。
身上起红疹,疖肿,痒痛交作,是湿热郁于肌肤腠理,不得宣泄,外发为患。
暑月多汗,皮肤潮湿,易感染生疮。
那咳嗽喘急的老伯,本就有痰湿和肺气不足,复感暑湿,外束肌表,内阻肺气,宣降失常。
“先看急重者。”
林茂源对孙鹤鸣道,两人迅速分工。
孙鹤鸣擅长方脉,便先去瞧那咳嗽喘急的老者,林茂源则走到那位被家人扶着,面色苍白,冷汗涔涔的吐泻病人跟前。
仁济堂内,顿时弥漫开一股混杂着病人体气,汗味,以及草药的复杂气息。
窗外,日头渐高,暑气开始蒸腾,而仁济堂内的忙碌,才刚刚开始。
林茂源知道,未来一段时日,这样的场景恐怕不会少见。
暑月行医,不仅考验医术,更考验体力和心力。
他定了定神,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眼前病人的诊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