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芒在密室入口摇曳,映照出许影脸上凝重的阴影。
石阶向下延伸进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陈腐的气味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与尘土混合的气息。身后,“一线天”通道里,刚刚构筑完成的伏击区在月光下沉默伫立,重弩的弩箭泛着冷光。老铁锤握紧了手中的锤子,巴顿的箭已搭在弦上。清澜站在父亲身边,眼睛紧紧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许影的衣角。
远处,峡谷入口方向似乎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是错觉,还是雷蒙德的先头侦察兵已经逼近?
时间像绷紧的弓弦。
许影的目光在密室与伏击区之间快速移动,左腿传来的刺痛让他咬紧牙关。他深吸一口气,陈腐的空气刺激着鼻腔。
“关上门。”他声音低沉。
老铁锤一愣:“不进去看看?万一里面……”
“没有万一。”许影转身,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雷蒙德明日下午就到。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不是未知的宝藏。”
矮人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伸手在岩壁上摸索。又是咔哒一声,那道隐藏的石门缓缓滑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岩壁恢复了原状,只有那道头发丝般的缝隙还留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邀请。
清澜仰头看着父亲:“可是……梦里……”
“梦里的东西,等我们活下来再看。”许影摸了摸女儿的头,手指触到她柔软的发丝,“现在,我们需要把这里变成雷蒙德的坟墓。”
他转身面向通道。
“一线天”是黑石峡谷最狭窄的一段,两侧岩壁高耸,最宽处不过三丈,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月光从头顶的缝隙洒下,在乱石嶙峋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通道长约三十丈,呈缓坡向下,出口处视野开阔,但入口这一段,却是天然的死亡走廊。
同盟的二十余人已经忙碌起来。
火把插在岩壁的缝隙里,橘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片工作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新拌水泥的石灰味、木料的清香,还有人体汗水的咸涩。铁器碰撞的叮当声、石块垒砌的摩擦声、压低嗓音的指令声,交织成紧张的交响。
老铁锤已经回到他的岗位。
通道中段,三架杠杆重弩架设在特制的木制平台上。这些弩的弩臂用新炼的钢条加固,弓弦是浸过油脂的牛筋绞合而成,粗如拇指。弩身长五尺,需要两人操作——一人用脚踩住前端的蹬环,另一人用全身力气拉动绞盘,将弓弦挂到扳机卡榫上。
“测试!”矮人吼道。
两名工匠一左一右站定。一人踩住蹬环,木制平台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另一人握住绞盘手柄,肌肉绷紧,青筋暴起。绞盘转动,弓弦缓缓后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
弓弦挂上卡榫。
老铁锤走上前,检查扳机机构。那是他用精铁打造的联动装置,扳机杆连接着一个小小的铁钩,只要轻轻一扣,铁钩就会抬起,释放弓弦。矮人用手指试了试力度,点头:“可以了。装箭。”
一支特制的弩箭被抬上来。
箭杆是硬木削制,长四尺,粗如儿臂。箭镞不是常见的三棱或扁平形,而是被老铁锤锻造成了一个沉重的锥形铁块,前端尖锐,后面带着倒刺。箭尾没有羽毛,因为这种距离不需要稳定飞行——它只需要笔直地、带着毁灭性的动能撞向目标。
两名工匠将弩箭放入箭槽,箭镞的寒光在火把下闪烁。
“瞄准哪里?”一人问。
许影拄着手杖走过来。他的左腿每走一步都传来刺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他站在重弩后方,眯眼看向通道入口方向。
“第一架,瞄准入口正中,离地三尺。”他指着三十丈外的黑暗,“那个高度,正好命中马匹的胸膛,或者骑手的腰部。”
“第二架,向左偏移五尺,瞄准入口左侧岩壁。”许影继续说,“雷蒙德的人进来时,一定会贴着岩壁走,那是本能的掩护。我们要打掉他们的掩护心理。”
“第三架,向右偏移五尺,同样瞄准岩壁。”他顿了顿,“这三架弩形成交叉火力,覆盖入口整个宽度。没有死角。”
老铁锤点头,亲自调整弩身的俯仰角度。矮人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根细绳,一端系在弩身上,另一端绑上一块小石头。他让石头自然下垂,细绳与弩臂形成夹角,然后根据夹角估算射程和弹道。
“三十丈,下坠约两尺。”矮人喃喃自语,又调整了弩身的角度。
许影看着矮人的操作,心中涌起一丝欣慰。这个世界的工匠或许没有系统的弹道学知识,但他们有千百年来积累的经验和直觉。老铁锤的方法,本质上就是简易的测角仪。
“测试射击。”许影说。
不能真射,会暴露。但必须确认弩的稳定性。
老铁锤明白。他让两名工匠模拟射击动作——一人踩住蹬环,另一人握住扳机杆,用力一扣。
咔哒。
扳机扣动,铁钩抬起,但弓弦没有释放——因为弩箭根本没有上弦。这只是空击测试,检查扳机机构是否顺畅,弩身是否会因为后坐力而移位。
平台轻微晃动,但很快稳定下来。矮人检查了各个连接处,木楔子没有松动,绳索绷紧如初。
“可以了。”老铁锤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水在火光下闪着光。
许影点头,转身走向通道两侧。
岩壁下方,工匠们正在垒砌矮墙掩体。用的材料是就地取材的乱石,用新拌的水泥粘合。水泥是许影根据记忆中的配方指导制作的——石灰石烧制的生石灰,混合一定比例的黏土和砂子。虽然强度不如现代水泥,但在这个世界,已经是革命性的粘合剂。
矮墙不高,只到成年人的腰部。但足够了。伏击者可以蹲在后面,躲避箭矢和投掷武器。矮墙不是连续的,而是每隔两丈就有一段缺口,形成射击孔。缺口的位置经过精心计算,确保从任何一个射击孔看出去,都能覆盖通道的某一段区域。
“水泥还要多久干透?”许影问。
一个满手泥灰的工匠抬头:“按您说的加了促凝剂,明早应该就能硬化。但完全干透要三天。”
“等不了三天。”许影蹲下身,用手指按压新砌的矮墙表面。水泥还有些软,但已经初步定型。他闻到了石灰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明日下午之前,必须能承受人体重量。”
“应该可以。”工匠犹豫道,“只要不被人用力撞击。”
许影站起身,左腿的疼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他扶住岩壁,粗糙的石头表面摩擦着手掌。
“不会有人撞击的。”他低声说,“因为在那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
他继续往前走。
通道上方,岩壁十几尺高的位置,几个身手矫健的队员正在固定陶罐。那些陶罐有西瓜大小,用麻绳编织的网兜兜住,吊在岩壁突出的石棱上。罐口用浸过油脂的麻布封住,麻布中间插着一根棉线搓成的引信。
火油。
这是许影让文森特从铁砧镇偷偷采购的。动物油脂熬制的稠油,装在陶罐里,点燃后就是简易的***。陶罐下方,岩壁上还固定着几块松动的大石,用木棍和绳索做了简易的支撑结构。只要砍断绳索,石头就会滚落。
许影仰头看着那些布置,月光从头顶的缝隙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能闻到火油特有的油腻气味,混杂着麻绳的草腥味。
“引信长度计算过吗?”他问。
上方一个队员低头:“算过了。从点燃到陶罐落地爆炸,大约三息时间。”
三息,够目标进入杀伤范围了。
许影点头,继续检查。
通道地面,他亲自设计了绊索和杠杆机关。
绊索用的是浸过水的麻绳,颜色接近地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绳子两端系在岩壁根部的小木桩上,离地半尺高——这个高度,马匹奔跑时前蹄会绊到,人奔跑时小腿会撞上。
绊索不止一道。从入口开始,每隔五丈就有一道,一共六道。每道绊索的位置都不同,有的在通道正中,有的偏左,有的偏右。雷蒙德的人如果躲过了第一道,很可能会放松警惕,然后撞上第二道、第三道……
杠杆机关更隐蔽。
那是许影根据捕兽夹原理设计的简易触发装置。一块木板埋在地下,上面覆盖薄土和碎石。木板一端连着绳索,绳索穿过岩壁上的滑轮,另一端系着一根削尖的木桩。只要有人踩中木板,木板下沉,拉动绳索,木桩就会从岩壁上的孔洞里弹射了出来。
木桩的弹射方向经过精心计算——有的瞄准马腹,有的瞄准骑手大腿,有的瞄准面部。
整个通道,从入口到中段,布满了死亡陷阱。
许影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每一个布置点。他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检查着细节:绊索的隐蔽性、杠杆机关的灵敏度、陶罐固定的牢固程度、重弩的瞄准线……
左腿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像有根烧红的铁钎插在筋脉里。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领上。
“许先生,您休息一下吧。”一个工匠忍不住说。
许影摇头:“没时间。”
他走到通道后方,这里地势略高,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平台后方是岩壁的一个凹槽,天然形成一个小型的隐蔽处。
清澜被安排在这里。
小姑娘坐在一块铺着毛毯的石头上,身边放着一个小水囊和几块干粮。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木片和绳索制作的简易信号装置——几面不同颜色的小旗,用绳子连着。只要拉动不同的绳子,相应的小旗就会在岩壁上方升起。
这是许影设计的简易通讯系统。红色代表“敌人进入”,黄色代表“准备攻击”,绿色代表“撤退”,黑色代表“紧急情况”。
“记住旗语了吗?”许影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
清澜用力点头:“红色是进来,黄色是准备,绿色是走,黑色是……是出事了。”
“对。”许影摸了摸女儿的头,手指触到她温热的发顶,“你的任务很重要。你要一直看着通道入口,看到敌人进来,就拉红色。听到我喊‘放’,就拉黄色。看到我挥手,就拉绿色。明白吗?”
“明白。”清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那黑色呢?”
许影沉默了一下。
“希望用不上。”他说。
清澜似懂非懂地点头。她伸出小手,摸了摸父亲的脸:“许影哥哥,你的腿很疼吗?”
许影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孩子的眼睛太敏锐了。
“有点。”他承认,“但没关系。”
“我给你揉揉。”清澜说着就要起身。
许影按住她:“不用。你坐在这里,保存体力。明天……会很漫长。”
他站起身,左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差点摔倒。他扶住岩壁,粗糙的石面刮擦着手掌。
月光从头顶的缝隙洒下,时间在无声流逝。
许影回到通道中段,开始规划撤退路线。
伏击不可能无限期持续。一旦重弩射完,火油扔完,石头滚完,他们就必须撤离。否则等雷蒙德的人反应过来,组织反击,狭窄的通道就会变成他们的坟墓。
“撤退分三批。”许影召集了所有小队长,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第一批,重弩操作手和上方投掷手。射击完成后立刻撤离,沿着岩壁东侧的小路向后山转移。”
他指着通道后方,那里有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兽径,蜿蜒通向峡谷深处。
“第二批,矮墙后的射击手。你们负责掩护第一批撤离,用弓箭压制敌人,拖延时间。等第一批撤到安全距离,你们再撤。”
“第三批,我和老铁锤、巴顿,还有清澜。”许影顿了顿,“我们最后走。”
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问:“为什么最后走?太危险了……”
“因为要确保所有人都撤走。”许影的声音平静,“因为如果留下断后的人先跑了,前面的人就会成为靶子。”
众人沉默。
许影继续说:“撤退路线我已经规划好了。后山有一处山洞,易守难攻,可以作为临时据点。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以在那里汇合,然后绕路返回铁砧镇。”
“如果不顺利呢?”有人小声问。
许影看了那人一眼。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那就各自逃命。”他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气氛凝重起来。
许影打破沉默:“现在,所有人回到岗位,做最后检查。水泥抹平痕迹,脚印扫掉,工具收好。我们要让这里看起来像从未有人来过。”
众人散开。
许影拄着手杖,走到通道入口处。他蹲下身,用手指拂过地面。泥土上有凌乱的脚印,有拖拽重物的痕迹,有水泥洒落的斑点。这些痕迹必须消除。
他抓起一把枯草,开始仔细清扫。
月光越来越淡,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黎明要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许影清扫完入口处的痕迹,又检查了一遍绊索。麻绳的颜色和地面几乎融为一体,在晨光微熹中几乎看不见。他轻轻拉动一根绊索,测试松紧度。绳子绷紧,木桩稳固。
可以了。
他站起身,左腿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变成一种持续的钝痛。他走回通道中段,看着即将完工的伏击区。
三架重弩沉默伫立,弩箭的寒光在晨光中泛着冷意。矮墙掩体已经硬化,表面粗糙但坚固。岩壁上的陶罐静静悬挂,火油的气味在清晨的空气中若有若无。绊索、杠杆机关、落石……所有死亡装置都已就位。
整个“一线天”通道,变成了一条精心设计的死亡走廊。
许影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推演。
雷蒙德的队伍进入峡谷。他们会怎么走?一定会派侦察兵探路。侦察兵会发现通道,但看到里面空无一人,会放松警惕。他们会回报安全,然后大部队进入。
进入通道后,马匹的蹄声会在岩壁间回荡,掩盖其他声音。他们会保持队形,但通道狭窄,队形会被拉长。最前面的是侦察兵,中间是雷蒙德和他的亲卫,后面是普通私兵……
绊索会绊倒前面的马匹。混乱开始。重弩发射,弩箭会贯穿人体,撕裂血肉。火油罐落下,爆炸,火焰吞噬一切。落石滚下,砸碎骨头。杠杆机关弹射,木桩刺穿身体……
然后第二轮攻击。矮墙后的弓箭手齐射。撤退。诱敌深入。最后一批人撤离时,点燃预留的炸药——如果时间来得及制作的话。
许影睁开眼睛。
推演很完美。但战争从来不会按推演进行。
“许先生!”一个压低的声音从通道后方传来。
是巴顿。这个老猎户从后山方向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汗水和尘土。他手里提着弓,箭袋里的箭矢少了几支。
“怎么了?”许影的心沉了一下。
巴顿喘着气,声音急促:“侦察哨回报——旧矿坑方向,雷蒙德的主力扑空了!他们发现是假营地,正在暴怒地往回赶!”
许影握紧了手杖。
“预计什么时候到?”
“最快……”巴顿咽了口唾沫,“最快明日下午。”
明日下午。
不到一天时间。
许影看了一眼东方天际。鱼肚白已经扩散,天空泛起淡淡的蓝色。晨风穿过峡谷,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未干水泥的石灰味。
时间,不够了。
他转头看向岩壁。那道隐藏的密室石门静静闭合,头发丝般的缝隙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清澜的梦,里面的秘密,未知的宝藏或危险……
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明日下午,雷蒙德就会带着三十名精锐私兵进入这条通道。重要的是,他们用一夜时间构筑的死亡走廊,必须在一天内完成最后的伪装和人员部署。重要的是,二十余名同盟成员,要在这里迎战三皇子麾下最凶残的黑暗骑士。
许影深吸一口气,清晨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刺激着神经。
“传令。”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峡谷中清晰响起,“所有人,立刻休息。轮流值守,保存体力。明天日出后,做最后一遍检查。水泥痕迹必须完全掩盖,所有机关必须测试无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火光渐弱,晨光渐强。众人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火。
“明天,”许影说,“我们要让雷蒙德知道,瘸子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