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记忆纷迭硬撞进脑海,那熟悉的惊惧感再次排山倒海般降临——
冰凉河水淹没我的呼吸,灌入我的双耳。
我一时耳中失聪,整个脑壳都发闷发沉,像被罩进一个没有空气的玻璃球内……
分明已经遗忘的痛苦回忆挤破脑袋地往我脑仁里硬钻,我憋着一口气,鼓着双腮撑到腮帮子被扯得酸痛。
木箱拖着我不断下沉,我不怕水,可眼前的无尽黑暗却将我硬拽回了九岁那年的夏天——
大伯大娘那两副狰狞可憎的面孔在我眼中飞速闪现。
绳子、木箱、铁钉、老鼠、毒蝎……
“哎呦,你们两口子真会养姑娘,瞧这小丫头被你们养得细皮嫩肉……”
“叔叔,你喝茶。”
中年肥胖老板一把揽过风柔的小腰,对着十来岁的风柔上下其手。
“宝贝儿啊,你怎么这么懂事,这么聪明呢?
哎呦,看得叔叔心都痒了。
这光滑白嫩的小胳膊,叔叔可太喜欢了——”
年少的风柔乖乖环住油腻老板的脖子,装作单纯天真:
“叔叔,你喜欢柔柔的胳膊?我妹妹的皮肤更白更滑,尤其是背上的,水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叔叔,你想看吗?”
中年老板顿时馋得口水直流,两眼放光道:“是你那个龙女转世的妹妹吗?”
风柔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点头:
“是啊,我妹妹长得特别好看,特别乖。叔叔,你见了肯定喜欢。”
不久,风大年用力把我推到大老板跟前。
大老板见着我,色眯眯地咽了口口水,伸手像抱风柔那样抱我……
猛吸了口我衣领里的气味,大老板变态地闭眼昂头餍足惊叹:
“真香……不愧是龙女转世,身上的莲花香,清新扑鼻,甜美温柔。
是不谙世事的少女香啊……”
大老板提出要亲眼看看货,大伯大娘立马心领神会。
大娘从后猛推了我一把,没好气地命令:
“快,风萦,把上衣脱了,让老板看看你后背的鳞片。”
我警惕盯着那位肥头大耳的油腻中年男人,下意识护住衣领。
大娘见我不听话,索性直接自个儿上手拉扯我的衣物。
“风萦你个死丫头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让你把衣裳脱了,给老板仔细看看货!”
“你把衣领抓这么紧做什么?就你这身无二两肉的小身板,还怕被看?”
“风萦!你是不是皮又痒了!”
大老板恶俗的目光死死盯在我胸口,一边贪婪朝我伸手,想摸我的锁骨,一边假模假样地劝阻大娘:
“好了,别吓着孩子。乖宝啊,叔叔就是想看看你背后的鳞片长得美不美……
哦呦,这吹弹可破的肌肤,真比剥了壳的鸡蛋还嫩,我在城里都没见过几次。
美中不足的就是,孩子太小了,太瘦了,都没有发育好……”
大伯也上手帮大娘对付我,一把薅住我的脖领咬牙狠声警告:
“风萦,你要是敢坏了老子的好事,断了老子的财路,老子抽死你!
快点!把手撒开,把衣服脱了!”
大娘恶心地扭头去讨好大老板,冲大老板笑得眼角炸出七八道褶子:
“这孩子平时被我们惯坏了,老板你勿怪哈,老板喜欢这孩子……
今晚我就让这孩子伺候你一夜!
就是这价钱方面……”
大娘搓着手指头暗示大老板。
大老板秒懂,笑逐颜开地抬手点了点大娘:“好说,好说!”
那时我虽说年纪尚小,可该懂的我都懂了。
大伯大娘要把我送去陪大老板,我当然不愿意!
我忍无可忍地把一杯滚烫开水泼大老板脸上了……
大老板顿时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捂着脸满脑门子起水泡。
“哎呦我的脸,我的脸啊!”
大伯大娘也被吓坏了,一个着急忙慌去打井水,一个取下墙上挂着的赶牛鞭,挥鞭就朝我脑袋劈下来——
一鞭落下,我的头皮被瞬间劈裂,鞭尾沾着我的鲜血,血珠甩进我的眸子里……
眼前霎时一片血红。
“快!用井水冰一冰!”
“你这打的什么水啊!我怎么越冰泡起的越多!”
“小柔快去找村里赤脚医生拿烫伤膏……”
“姓风的,你们全家好样的!要不是看在我急需龙鳞的份上……你们今天死定了!
三十万,就按原定价格买!你们一分钱也别想多拿到!”
“我就说风萦这个死丫头是丧门星来着!
小柔都已经把人家大老板给哄开心了,说好五十万买一片龙鳞的。
现在可好,大老板又反悔了!”
“风萦,你个吃白饭的白眼狼,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二十万啊,就被你一杯滚水给泼没了!
该死的畜生,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那天,大伯用鞭子抽了我一个多小时。
抽累了,就歇几分钟,缓过气了,便继续抽……
就这么断断续续抽得我皮开肉绽,痛得我在地上打滚,滚了满堂屋的血。
发泄完,大娘拎着我后脖领把我按回长凳上,先用手抠我的龙鳞……
没抠下来,又用菜刀撬。
最后,龙鳞掉在了我手边,我睁开朦胧双眼,只见一片粉鳞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熠熠生辉——
而我,却连伸手捡回它的力气都没有……
“风萦这死丫头脾气实在是大得很!怪咱们之前太惯着她了!
还是得想个法子让她听话,磨磨她的性子!”
大娘满腔怨气没处撒地抱怨道。
大伯猛吸了口浓烟,吞云吐雾,说话时掐灭指间烟头,下定决心道:
“是得磨磨她的性子,九片龙鳞没有卖完前,不能再让她整出别的幺蛾子了!”
“爸妈,我想到一个好办法……老宅厨房里,最近不是闹蝎子吗?”风柔小声提议。
大伯扭头,淬了毒的目光像两条毒蛇缠在我身上,直勾勾盯了我半晌,走到我的床前,拽着我的长头发把我拖出了家——
再睁眼,我已经被大伯关在了他家老宅厨房的破木箱子里了。
大伯用木板与钉子重新固定破木箱,封死了箱盖。
我蜷缩在木箱子里,听着外面的刺耳敲打声,害怕捂住脑袋。
大伯还故意往木箱子上泼洗鱼的腥水——
那三天,我先是被饿得头昏眼花,唇瓣发干。
然后,又被夜里钻进木箱的老鼠、蝎子惊醒……
老宅里的蝎子老鼠都是饿极了的家伙。
它们肆意啃噬我的皮肉,吮吸我的鲜血。
我被困在封闭的箱子里,手无论往哪个地方放,都能按到软乎乎的耗子,或硬到硌手会动的毒蝎——
甚至夜中惊醒,我还能感受到有蛇钻进了箱子里。
那三天的折磨,成了我此生都无法彻底忘记的阴影。
哪怕后来被卷进黄河失了忆,我忘掉了被关进箱子内的种种细节,忘记了是风柔给风大年两口子出的主意,把我害成那样……
只隐约记得,还有这桩事。
我也会在之后的所有密闭环境内,下意识控制不住地害怕、惊恐、发疯——
杨泽安说,我这种情况,叫密闭恐惧症。
轻则自伤,重则伤人——
往日的种种恐怖画面疯狂冲击着我的视感,我张嘴想要嘶喊求救,却呛了一嗓子泥沙……
风大年一家子的恐吓言语还回荡在我耳边,字字清晰。
“风萦,不想被关在箱子里,就听话,让大娘剥去你身上的鳞片!”
“死丫头,家里是短你吃喝了吗!
瘦成这样,人家老板都嫌你干巴不肯拿钱换你伺候他了!”
“小萦妹妹,你不该来我家抢我爸妈的……风萦,我好讨厌你啊,你怎么不去死啊。”
手被风柔抓住,她犹如地府索命鬼魅的扭曲表情在我眼前放大,用力捏住我的下巴,捏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蝎子往我嘴里塞……
我害怕的湿了眼眶,朦胧视线中全是密密麻麻到处攀爬的蝎子——
内心深处有道声音告诉我。
我要死了……
我崩溃的害怕到使劲喘气,可每喘一次,泥水都顺着鼻腔呛进肺管子。
我痛苦到麻木地胡乱用指甲抠木箱的箱盖。
在箱盖上留下无数道抓痕,哪怕十根手指全抓出血,也不肯停下来。
我害怕,我不想死,可我快死了……
妈……救我。
爸……我好想你。
我再次用手挠箱盖时,装着我的箱子突然自己炸了开。
紧接着,一条披着墨紫鳞甲的巨龙从远处水域着急拨开水中浑浊,向我快速游来——
我神志不清地朦胧了双眼,失重往河底坠。
远处飘来小银鱼的叫喊声:
“大王,她死了,你身上的共生契就会消失。
只要不救她,让她死在黑蛟手里,上天就算问罪,也不会降罪到大王你头上。”
“大王,她把你害得这么惨,你干嘛还救她啊!”
“大王,你别忘记了,是谁把你压在黄河底下不见天日千年!
她是你的仇人,你救她就是在给自己添麻烦!”
“让她顺其自然地死在黄河里……不好吗?”
巨龙温柔缠住我的腰肢,身上金光一晃,化作紫衣尊贵的俊朗美男……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应激地含泪使劲推他、挠他。
他抓住我乱挠的手,温柔与我十指相扣,控制了我的动作。
低头吻住我的唇,舌尖霸道撬开我的唇齿,渡给我一口仙气。
我忽然发现,自己在水下不需要呼吸,心跳也能恢复正常了……
但脑子里还是乱得厉害,看什么都像蝎子。
我泡在水里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挣扎想逃离这个让人恐惧的世界——
不管抱着我的人如何安抚我,我就是冷静不下来。
“萦儿……”他心疼的强势把我脑袋按在他胸膛上,但我不老实,还是又哭又闹。
他拿我没法子,只能抬手抚着我的后脑勺,低头亲吻我的唇,不停用渡我仙气的方式唤我清醒:“不怕,本王是帝曦,是你、夫君……”
他眸光深深地咬了下我唇瓣,闷声低哄:
“听话,别害怕,萦儿,本王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男人冰凉的大手抚上我失去知觉的脸颊,我被他给的仙气强行唤回了几缕清醒意识,视线聚焦,看清他的俊美容颜,顿时委屈冲他瘪嘴大哭起来……
眼泪从鬓边飘过,我哭到哽咽抽搐,他疼惜拧眉,捧着我的侧脸,轻轻又吻我一下。
“本王知道你疼,知道你难受……有个法子,能让你很快就不疼了,下次也不会这么疼……”
他猛地将我搂得更紧些,深深再吻我一阵,低头抵着我的额,轻喘粗气说:
“也不是第一次了……本王、懂得如何取悦你。所以等会子,不要害怕。”
不是、第一次?
我根本没力气再去理解他说的每句话了,认出他后,我只觉得,只要是他,我就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思考……
任他处置。
我的心告诉我,在他身边,我就是最安全的。
嘴唇再次被柔软堵住,他抱着我缓缓下沉,一袭紫衣在水中翻飞飘扬。
远处的小银鱼惊叫:“啊耶,非礼勿视非礼勿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