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我活不到二十三岁。
必须要在二十二岁生日当天和选定的仙家结婚,才能活命。
可从上元节那夜开始,我的梦中就频频出现一条浑身披着墨紫鳞甲、身形粗壮、头上有角的庞大灵物——
肆无忌惮地压着我索欢。
本以为是我选中的那条蛟仙入了我的梦。
但当他一次又一次疯狂占有我时,我又能从他的闷吟声中断定,他不是。
他来得太频繁。
加上今晚这次,正好九回。
“风萦,找到你了。”
一双冰凉彻骨的修长大手攥住我的脖子。
男人冰凉清晰的嗓音在耳畔阴沉响起——
喉结滚动,似在拼命压制骨血中最原始的冲动。
“别……我难受。”
他怔住,有那么一瞬的犹豫。
指腹抹去我眼角的泪痕,手从我脖子上松开,轻轻抚在我的脑袋上。
语气温柔,耐心低哄:“乖,本王轻些……不欺负你,别哭。”
梦里过于真实的感受几度让我误以为是我养的那只仙家入了我的梦。
为了避免自己真在梦里糊里糊涂被仙家占了便宜,我入睡前特意在手里握了张不许仙家近身的黄符。
可,他还是出现在了我的梦里……
事后,我无力蜷缩在大床上。
男人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
想摸我脑袋,指尖却停顿在我额前。
“风萦,别以为这样做,本王就能原谅你。
是你,先招惹了本王……”
屋外雨点杂乱地打在木窗上,噼里啪啦一阵响。
陡然一道惊雷劈在屋顶,炸在我的耳边。
猛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轰地弹坐起身——
胸口剧烈起伏着,我抬胳膊擦去脑门子上的冷汗。
护身灵符已经被手心的汗液浸湿了。
见灵符还在,我才暗暗松口气。
还好,只是场梦。
掀开被子起身去关窗子,才发现原本系在腰上的绣花荷包不知怎么回事,竟出现在被子上。
可能是我夜里睡觉不老实,自己扯出来的。
把绣花荷包重新系回腰上,我走到窗前关窗户。
放眼望出去,竟看见远处的黄河水面上起了大片黄色浓雾——
黄河起雾常见,但暴雨天起黄雾,我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
堂屋里的灵位也不太安分,叮叮咣咣响个没完。
我脊背发凉地赶紧关上窗户,光脚跑回床上缩进被窝。
用力闭紧双眼,蜷缩的身体不受控的疯狂颤抖。
半梦半醒时分,我忽然觉得胳膊和双腿上、凉凉的。
像是在水里过了一遍。
携着难闻的鱼腥味……
第二天一早,村里果然出事了。
暴雨过后,和往常一样,黄河岸边被冲上来不少好东西。
老话说,黄河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捞。
只有黄河主动送上来的,才能拿回家。
黄河里的人更不能随便捡。
因为没人能确定捡回来的到底是自己人,还是困在河里的脏东西。
可这回,他们就在黄河里捡回了一个女人。
清晨村里的青壮年们拎着水桶去河滩上捡鱼虾,老刘家的大儿子捡着捡着,就眼尖的在泥沙里看见了一枚金耳环。
于是刘家大儿子立马喊人一起去附近找,想看看有没有其他金首饰。
谁知这一找,还真找到了别的东西。
雕花金项链、并蒂莲金手镯、红宝石金戒指、凤头金簪……
越往水深处走,摸出的东西块头越大!
然后就在水里,摸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金丝绣龙纹的古代红色裙袍,一头乌发被高高挽起,头上戴着珍珠面帘纯金凤冠——
被捞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像睡着了一般,身子没有浮肿,尸体没有起尸斑。
长得花容月貌,画着精致的妆容,柳叶眉,桃花面,高鼻红唇。
我听见消息赶过去,正撞见几个同村青年和村里的老人们争论——
“都什么年代了,还信水鬼那一套。”
“这些年能捞的,不能捞的,咱们都捞了,这不也没事吗?”
“昨天的新闻你们没看?城里房地产老板娶小老婆,小老婆逃婚跳河了!救援队都在上游捞一天了!”
“这女人八成就是那房地产老板的小老婆。”
“再说,我们是在浅水滩捞的,没犯忌讳。”
村里的老人们听完这话,似也被说服了,一个个没再阻拦。
村长夹烟猛吸一口,大手一挥:“行了,先把人送去义庄。等杨道长回来了,再挑个吉日把她葬了。”
“好嘞!”
村里青年们当即就扛着女人往义庄方向送。
站我身后的两大妈揣着手小声沾沾自喜:
“前两天还念叨着最近手头紧,这不,钱来了。”
“这一身红袍子,再加上她脖子上的金链子,头上的金冠,少说也能赚个百十万。”
“瞧她那张脸,啧啧啧,长得跟狐狸精似的。
狐媚子,怪不得能把城里有钱的大老板勾得魂都没了!”
“我看,不是她自己想跳河的。
八成,是勾搭人家男人遭天谴了,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才迷了她的心,让她跳河死了。”
“就是!”
村长还在和村里人解释那具尸体只是个普通跳河女人……
我站在人群里惋惜地叹口气,谁知再抬头,却发现被青年男人扛在肩上的女尸——
僵着脖子,抬头了!
女尸忽然睁开眼,眼眶下是一双血窟窿。
诡异地冲我勾唇,笑了下!
我顿时被吓得头皮一麻,心脏猛跳。
不对,她不是普通女尸!
我赶紧跑到村长大叔身边,抓住村长大叔胳膊:“江叔,不能把她送进义庄!”
可江叔却不耐烦推开我的手:“小萦,别在这捣乱。”
我不死心的辩解:“她不对劲!”
江叔听见这话,扭头无奈的瞧了我一阵,为难道:“可是小萦,你的话,我们还能信吗。”
我顿时噎住。
的确,我被我家养的那只蛟仙骗了太多次。
村里人也被我骗了很多次。
我叫风萦。
还差七天,就是我二十二岁的生日。
我出生那年正值黄河发大水时期,汹涌的黄河水道里夜夜翻浊浪。
黄河岸边更是狂风不止,冷风刮在人脸上似刀子一般,或能刮掉人一层脸皮。
每隔九天,黄河水都会在子夜时分变红一次。
远远望着,像是滔天血水要将黄河岸边的整个槐荫村都给吞噬了。
老人们都说那年的黄河血水邪门,那场风也邪门。
村里自幼就瞎了双眼的神姑连在黄河边上烧了九天的纸钱后,表情凝重地告诉村长,黄河要吃人了。
我们槐荫村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黄河岸上,靠河吃河,算不清到底扎根了多少年。
而在我们槐荫村里也流传着一个关于黄河的说法。
黄河三千年一水患,哪代人倒霉遇见了这场水患,全村都得死。
那一年,恰好就是第三千年。
黄河要吃人,吃的是整个槐荫村的人。
得知这个消息后,村里人人自危,家家户户都在商量着搬出槐荫村,逃命要紧。
可恐怖的是,没几天,那些喊搬家最卖力的人就全都淹死在了黄河里。
死状极惨。
黄河的黄水也从九天一变红,变成了夜夜血水翻涌。
血水冲上岸,将村里家家户户的大门都泼得血淋淋。
村长日日跟着神姑在黄河边上烧纸烧香,可黄河还是每晚咆哮。
村里人都以为自己没活路了,死定了……
但怪的是,村里人发现,别人家门板上都有血水,我家的门板却是干干净净。
别人家门槛外被冲上来的都是腐烂的鱼虾。
我家门口,竟每天早上都能捡到肥美的大活鱼。
别人家干粮都快吃完了,我爸每天中午炖鱼汤给我妈养胎。
终于有天,村里的邻居们受不了鱼汤香味的折磨了,聚众赶来我家院门口找我爸妈讨要说法。
他们逼问我爸妈为什么门上没血,为什么能捡到活鱼。
质问我爸妈为什么不把鲜鱼分出去,给他们果腹。
直到我爸妈把家里的储粮分一半递给他们,他们才肯罢休。
我妈生我那晚,黄河血水咆哮得比以往厉害百倍。
几度有冲上岸吞噬整个村庄的阵势。
外面还下着倾盆大雨,雷光像要撕裂半边天。
我爸冒雨犯险跑出家门,挨家挨户拍门求个有生养经验的大娘来给我妈接生。
可人人都害怕出门被黄河吞了,没一个愿意帮忙的。
后来,我妈快要痛晕过去时,是村里的神姑跟着我爸回家了。
我妈刚开始生产,外面的雷就一道连着一道,劈得格外凶狠。
我妈生了多久,那雷就接连打了多久,此起彼伏,一秒没停。
直到我被神姑抱进怀里哇哇大哭了,天上的雷才突然销声匿迹。
瓢泼大雨也瞬间停了。
连黄河里的血水,都不扑腾了。
只是,我爸妈还来不及高兴,就发现我的下半身不是人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