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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桓家诗会

    淮南。

    庐州。

    新修缮的夯土城墙,早已抹去了曾经战争留下的刀劈斧砍,烟熏火燎的痕迹。

    通往城门的官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墙根下,或蹲或躺着一排排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一如当初刚穿越的刘靖,这些流民神色麻木,呆滞。

    进出城门的百姓,对墙根下的流民视若无睹。

    毕竟,哪怕是太平盛世都不少见,更遑论这藩镇割据的乱世。

    这年头,流民就犹如路边的野草,随处可见,遇见的多了,自然也就习惯,甚至漠视了。用不了多久,这些流民就会冻死饿死,然后被城内的民夫用板车拉去乱葬岗,成为野狗果腹的食物。

    过上一阵子,又会换上另一批流民。

    一如野草,割了一批很快就会冒出新的一批。

    作为杨行密的龙兴之地,自打灭掉孙儒之后,庐州承平至今已有近十五载。

    十五载无战事,使得庐州百姓渐渐忘却了战乱带来的苦难与悲痛。

    初冬下午的城内,一派歌舞升平,繁华喧闹的景象。

    随着坊市制度的渐渐崩塌,百姓得以走出坊市,将摊位、铺子开设在街道之上。

    庐州的商业氛围虽比不得扬州广陵,却也是南方数得上的大城之一,放眼望去,商铺林立,摊位遍地,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从城头远眺,只见城外十里之外,一片青瓦连绵,被大片林木环绕,那便是桓家园林。

    通往园林的道路上,车马簇簇,热闹非凡。

    只因桓家的园林,正迎来三年一度的诗会盛事。

    谯国桓氏,始于中古,虽不如五姓七望那般鼎鼎有名,却也是底蕴深厚的名门世家。

    东晋时期的桓温桓大司马,便是出自谯国桓氏的一个分支,龙亢桓氏。

    前唐宰相桓彦范,同样出自谯国桓氏。

    桓彦范可能大多数人不太熟悉,人尽皆知的神龙政变就是他参与并策划,事后被封扶阳王,与张柬之五人并称复国五王。

    桓家素来低调,因而在民间颇有些名声不显的意味,但在士林之中,却有着极高的名望。

    尤其是三年一度的诗会,堪称南方士林的盛会,甚至就连山东(崤山以东)的一些文人士子,都不远万里赶来赴会。

    时值秋冬交际,江南的秋意正浓,虽无盛夏的葱郁,却有金菊缀径,桂香残留,更有一片十里桃林,枝桠虬劲,虽未到花期,光秃秃的枝桠向着天空伸展,反倒添了几分苍劲之感。

    谁都知道,这桃林是桓家先祖亲手栽种,每到春日,桃花灼灼,漫山遍野,便是庐州一大盛景,只是此刻,唯有枝干静立,静待来年芳华。

    越过园林的石楼大门,内里的景象豁然开朗。

    园林规模宏大,纵贯十余里,除了那片桃林,更有一座百草园,里头奇花异草遍布,专人打理,即便入秋,依旧有各色花草迎风摇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百草园左侧,是一片澄澈的小湖泊,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岸边的亭台楼阁,数艘画船凌波而行,舫上丝竹悦耳,笑语盈盈,将湖面点缀得热闹非凡。

    湖中心有一座小巧玲珑的岛屿,名为“吟雪岛”,岛上遍植梅花,虽未盛开,却已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缀在枝头,清冽雅致。

    诗会的主会场,便设在这吟雪岛上的“聚贤亭”中,亭台楼阁皆是木质结构,雕梁画栋,古色古香,亭外摆放着数十张案几,案上笔墨纸砚齐全,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酒香,往来皆是身着儒衫的才子与衣着华贵的世家小姐。

    园林之中,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却又井然有序。

    西侧的廊下,几位世家小姐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眉眼间满是欢喜与雀跃。

    为首的是庐江何氏的小姐何清瑶,身着一身月白色襦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样,头戴一支玉簪,容貌清丽,正笑着对身边的闺蜜说道:“你们看,那便是吴郡陆氏的公子陆景明,听说他自幼饱读诗书,去岁在润州崔家的诗会上,一首《秋江赋》惊艳全场,今日定然是冲着诗会魁首来的。”

    旁边一位身着粉色襦裙的小姐,是庐州陈氏的小姐陈若曦,闻言顺着何清瑶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身姿挺拔,正与几位才子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气质温文尔雅。陈若曦眼中闪过一丝羞涩,轻声说道:“果然是貌若潘安,才学出众,比起去年来,更显沉稳了。”

    “何止是陆公子,你看那边,谯国桓氏的桓彦卿,还有庐江李氏的公子李墨尘,哪一个不是才名远播?”另一位小姐接口道,语气中满是赞叹,“听说这次诗会,还有从江南过来的才子,甚至有河东晋王那边的使者,特意前来观摩,可见桓家诗会的名气,果然名不虚传。”

    李存勖可不是个目不识丁的武夫,其自幼熟读四书五经,于诗词歌赋颇有天分,南边每有大型诗会,他都会派人前去观摩。即便去不了,也会命商队在事后买一本该诗会的诗集带回来,闲暇之余慢慢品鉴。

    几人说着,又聊起了近日的琐事,有人说起哪家的小姐定了亲,哪家的公子中了秀才,言语间皆是女儿家的娇俏与八卦。

    廊下的另一侧,几位才子正驻足观赏墙上的诗词,那是往届诗会魁首的佳作,被桓家刻在墙上,供后人瞻仰。其中一首,便是当年韦庄所作的《上元县》,笔力遒劲,意境深远,引得众人纷纷驻足品读,赞叹不已。

    说起韦庄,在场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位被后世称为“秦妇吟秀才”的晚唐才子,出身京兆韦氏,却逢乱世,父母早亡,家族中衰,屡次科举不中,又逢黄巢起义,被困长安,此后便是十年漂泊,却也正是这漂泊生涯,造就了他的诗才。当年,他便是凭借这首《上元县》,在桓家诗会上力压群雄,夺得魁首,一举扬名天下,就连淮南节度使杨行密,听闻此诗后,都大为赞叹,特意将自己麾下的将领,改名为诗中的“三十六英雄”,一时传为佳话。

    “韦端己之才,果然名不虚传,这首《上元县》,既有乱世的苍凉,又有文人的风骨,难怪能流传至今。”一位白发老者抚着胡须,感慨道,“如今乱世之中,能有这般才情,这般心境,实属难得。只是不知,今日的诗会,能否再出一位如韦端己一般的奇才。”

    “老先生所言极是,”一旁的年轻才子拱手说道,“当今之世,藩镇割据,战火纷飞,文人墨客多避世不出,能齐聚于此,已是不易。但若能有佳作问世,便是乱世之中的一抹亮色,也不负这桓家诗会三年一度的盛名。”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言语间皆是对佳作的期盼。

    谁都知道,桓家诗会虽低调,却绝非寻常诗会可比。

    每次诗会结束后,主家都会将本届诗会中的出色诗词,精心制作成诗集,放在天下各大书坊中售卖,其名气,比起江西白鹿洞书院的诗集,也不遑多让。

    而一旦能在诗会中夺得魁首,便等同于扬名天下,即便不能科举入仕,也能凭借这份名望,被各方藩镇招揽,或是被世家举荐,从此平步青云。要知道,此时虽然科举已经兴起,但乱世之中,门第举荐依旧是官员入仕的重要途径,名望,便是乱世之中文人最珍贵的资本。

    甚至到了明朝,举荐制依旧盛行。

    明初三杨之首的杨士奇,便是靠着名望被举荐入仕。

    就在园林之中人声鼎沸,众人皆在期盼诗会开启之时,远处的官道上,一辆奢华的马车,正疾驰而来。

    马车由两匹高大健硕的骏马牵引,马身上佩戴着鎏金的马具,鞍鞯上绣着精美的云纹,行走间,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清脆而急促。

    马车的车厢,是用上等的紫檀木打造而成,车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镶嵌着各色宝石,阳光洒在上面,熠熠生辉,即便在乱世之中,也难掩其华贵之气。车厢两侧的车窗,挂着淡青色的纱帘,纱帘上绣着细碎的梅花,微风一吹,纱帘轻扬,隐约能看到车厢内的景象。

    车厢之内,更是雅致奢华。

    地面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柔软舒适,如坠云端。榻上铺着雪白的狐裘软垫,温暖而舒适。座椅之间,摆放着一张小巧的几案,几案上放着一个描金的食盒,还有一盏青瓷茶杯,杯中茶水尚温,散发着淡淡的茶香。车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名家所作的《秋江独钓图》,笔墨精湛,意境悠远,为这奢华的车厢,添了几分文人气息。

    一名少女手持合欢扇,端坐在软榻之上。

    少女年方十六,正值碧玉年华,生得极为娇美,肌肤白皙如雪,吹弹可破,气质温婉,却又带着几分少女的灵动与娇俏。

    她身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裙摆绣着栩栩如生的梅花纹样,腰间系着一条羊脂玉腰带,腰侧挂着一个小巧的香囊,香囊上绣着“芷”字。头上梳着双环髻,发髻上插着一支珍珠簪,珍珠圆润饱满,映衬得她愈发娇美动人。

    细看之下,姿容竟与林婉有五分相似。

    尤其是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少女姓林名芷,林家四房的嫡女,林婉的堂妹。

    此刻,林芷的眉头微微蹙起,一双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期盼,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她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目光透过车窗的纱帘,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景色,嘴里轻声呢喃着:“也不知能否赶得上。”

    她自幼便生活在深闺之中,乱世之中,女子的活动范围本就狭小,平日里除了读书、刺绣,便再无其他娱乐活动。

    桓家诗会,是庐州乃至南方大地最盛大的文人盛会,三年才举办一次,对于林芷来说,无疑是难得的能走出深闺、见识天下才子佳人的机会,她心中早已期盼许久,早早便盛装打扮,就等着今日前来。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今日出门之时,母亲忽然身子不适,她侍奉母亲喝了药,又叮嘱了几句,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已是夕阳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远处的桓家园林已然在望,可她却依旧担心,诗会已经开始,自己错过了最精彩的开场。

    坐在林芷身旁的,是她的贴身丫鬟,名叫青黛。

    青黛年方十八,生得清秀干练,跟随林芷多年,两人关系亲厚,情同姐妹。她见林芷神色焦躁,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道:“小娘子不必太过担忧。桓家诗会乃是天下闻名的盛会,往年都有天南地北的才子佳人前来赴会,路途遥远,难免有人耽搁,主家素来周到,绝不会开得这般早,咱们赶过去,定然还来得及。”

    林芷闻言,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可眉头依旧没有舒展,轻声说道:“我就是怕错过了,这诗会三年才一次,若是错过了,又要等三年。”

    青黛笑了笑,拿起一旁的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摆放着各色精致的蜜饯和果脯,有晶莹剔透的冰糖山楂,有软糯香甜的蜜饯枇杷,还有酸甜可口的杏脯,都是林芷平日里最喜欢吃的。

    青黛拿起一块冰糖山楂,递到林芷面前,说道:“小娘子,先吃点蜜饯垫垫肚子,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呢。咱们马车跑得这么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园林,肯定不会错过的。”

    林芷接过山楂,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稍稍缓解了心中的焦躁。她含着山楂,双手托腮,目光望向窗外,眼中满是向往,轻声说道:“从小就听母亲说,堂姐未出阁时,可是咱们庐州有名的才女,当年她参加桓家诗会,凭女子之身,力压一众才子,夺得魁首,一时名动淮右,就连杨节度使,都亲自派人送来贺礼。可惜那时候我还小,才五岁,没能亲眼见到堂姐的风采,只能听人一遍遍说起,心中真是羡慕不已。”

    说起堂姐林婉,林芷的眼中满是崇拜与骄傲。林婉比她大五岁,自幼饱读诗书,才貌双全,不仅精通诗词歌赋,还略通兵法谋略,是林家长辈的骄傲。林芷从小便以林婉为偶像,一言一行,都学着林婉的样子,就连读书刺绣,都格外刻苦,只希望自己能像堂姐一样,成为一名才貌双全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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