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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弑父者,人恒弑之

    “赐将士食之。”

    堂内顿起倒吸凉气之声。

    诸文吏尽皆面无人色,更有甚者双股战栗难休。

    执刑牙兵微作迟疑。

    刘守光双目暴睁。

    “孤之军令,敢有违逆!”

    牙兵骇极,再不敢稍顿。

    阔斧悍然斩落,孙鹤身躯猛烈抽搐。

    口中堵塞之物难掩其凄厉惨嚎,沉闷嘶鸣自喉骨深处挤压而出,宛若困兽泣血。

    赤血飞溅,尽染军卒甲衣。

    斧起斧落,连剁数记。

    铁锧之上血肉模糊,腥血顺槽沥下,于青砖上漫作一滩刺目血泊。

    孙鹤残躯须臾便僵死不动。

    然牙兵未敢稍歇,仍自挥柯乱斫。

    刘守光既言“脔之”,军卒唯有将其细细剁碎。

    斫至末了,铁锧上已绝无人形。

    唯余碎骨残肉,杂以五脏秽物之浓血。

    有胆怯军卒见状作呕,却慑于淫威不敢停手,强忍酸水奋力挥斫。

    旋即,碎肉横分。

    “赐将士食之”之军令,言犹在耳。

    众目睽睽之下,节堂之外。

    牙将托举血肉模糊之器皿穿过廊庑。

    途经节堂门首,浓烈腥臊扑面灌入,有文吏当即瘫软如泥,亦有人伏于楹柱之侧干呕连连。

    齐涧的面容非复惨白,竟作铁青,宛若死灰之色。

    李小喜更是战栗如筛,上下叩齿作响。

    刘守光回身步入节堂。

    其衣袍之上溅有几点血污。

    他垂眸瞥了一眼,伸手轻拂,神色自若。

    “敢有异议者,尚有何人?”

    满堂寂然。

    “善。”

    刘守光重归正座,举起案上茶瓯,撇去茶沫,啜饮一口。

    “僭号之事,便就此议定。”

    他掷下茶瓯。

    “诸公若无旁事,便各自退下筹备去罢。”

    众文武趋步退下节堂。

    步履匆遽而无声,唯恐稍作惊扰。

    方出节堂,便有人双股战战,倚墙瘫软于地,冷汗涔涔,面无人色。

    亦有人趋至偏厢暗角,扶墙呕吐不止。

    余者皆噤若寒蝉。

    乃是一种比死寂更甚之森寒。

    自此日始,幽州节度使府廨之内,再无一人敢对刘守光僭号之事稍置一词。

    巴陵。

    岳阳楼下节堂偏厢之中,刘靖正伏案披阅镇抚司递送之密状。

    案头平摊着厚厚一沓麻纸,或折叠齐饬,或卷作简状,以细麻绳束之,其上皆加盖镇抚司各处千户所之密押。

    此皆为本月汇录之谍报。

    镇抚司军规,除却十万火急之军机须凭加急驿递星夜驰报外,寻常刺探与递送,一律按月归拢。

    各处千户所之谍子将探得之风声汇集,经千户亲加拣选核验,去其冗杂,存其要害,再编纂成册,经由专设之暗线递回洪州总衙。

    此番行事,并非刘靖懈怠军情,实乃为保全谍子计。

    谍报往返愈频,败露之虞愈甚。

    尤以深潜敌境之谍子,每多一遭周折,便多一分性命之忧。

    故而寻常风声一律按月一递,以省往来之险。

    至于北方极远之地,情势愈发波谲。

    岐、晋、幽燕诸地,距豫章动辄二三千里,中隔伪梁、淮南等数镇疆域。

    每一道关隘,每一处津渡,皆为递送之阻碍。

    谍子每每须乔装作行商、游僧乃至避祸之流民,耗费数月辗转跋涉,方能将密状送抵。

    故而北方谍报,多为两月乃至三月一递。

    能全须全尾送达,已属万幸。

    刘靖披阅密状,神色平淡。

    此番汇录之谍报,较之上一月,要害机密实则寥寥。

    各镇军政机要大同小异,无非某镇更易了防地,某州县米粟腾贵几成,某节帅与幕中判官生了嫌隙等细碎庶务。

    他逐字逐行披阅,偶于某份密状余白处朱批数字,大半则是扫过一眼便搁置案头。

    阅至半途,李松自帐外入内。

    “节帅,荆南遣来之使节已至,乃高季兴所遣之人。”

    “于都亭驿候了一晨了。”

    刘靖头未曾抬。

    “挡驾。”

    李松一怔。

    “且先挫他几日。”

    刘靖翻过一页密状,口吻随和。

    李松伫立原地,斟酌辞令。

    “节帅可是欲杀高季兴之威风?”

    刘靖方才抬起眼眸,瞥了李松一眼。

    “亦不尽然。”

    他掷下朱毫,脊背倚向交椅,舒展筋骨。

    “高季兴此番遣使,所图无外乎修好互市之辞。”

    “然此人向来厚颜无耻,宛若市井无赖,言如敝履,全无信义。”

    李松唇角微掣,未敢接言。

    刘靖续道:“纵是当下歃血定约又待如何?”

    “不出时日,高季兴但见微利,必故态复萌,毁约背盟,翻脸无情,你欲与之论理,他反倒振振有词。”

    他微微摇首。

    “故而,议与不议皆属徒劳,平白虚耗唇舌罢了。”

    李松默然一拍。

    “那依节帅之见……”

    “对付这等毫无礼义廉耻之徒,最为棘手。”

    刘靖语调中透出几分喟叹。

    “高季兴其人,便如一块冥顽泼皮。”

    “你若兴兵讨之,他立时屈膝乞降,卑躬屈膝至极。”

    “且此獠倚仗伪梁,若当真大动干戈,伪梁顾及体面必遣军驰援,反倒平白树一强敌。”

    “若不讨之,他便隔三差五寻衅滋事。”

    “今日劫你一艘商船,明日于边界生出些许摩擦,后日复遣使臣巧言令色乞求修好。”

    “反复无常,毫无信义可言。”

    他长叹一声。

    “直如如鲠在喉,吞蝇蚋一般。”

    李松思忖片刻,应道:“昔年马王在世,亦屡遭高季兴这般袭扰。”

    “确乎如此。”

    刘靖冷嗤一声。

    “楚地与荆南接壤,两镇为一岳州纠缠几许年岁?”

    “高季兴那獠频频于边界生事,马殷亦是无可奈何。”

    “兴兵数次,高季兴一服软便作罢,不消两日复又生变。”

    他摆了摆手。

    “且冷着他。”

    “命驿馆好生款待那使臣,酒馔供奉不缺,唯是不见。”

    “喏。”

    李松领命退下。

    刘靖重拾密状,继续披阅。

    翻过数页细碎谍报,一则自伪梁传来之风声跃入眼帘。

    他眸光微凝。

    密状上书——

    “王景仁被褫夺一应官身,禁足私第,闭门谢客。”

    刘靖将此行墨迹端详两匝。

    柏乡一役,梁军一败涂地。

    王景仁身为都招讨使,纵然兵权遭监军韩勍掣肘,临阵调度步步维艰,然丧师之罪终须有人代受此过。

    王景仁便成了替罪之羊,被褫夺官身,幽禁府邸。

    外人看来,王景仁似已彻底失势。

    然刘靖死死盯视此行字迹,眼眸微眯。

    他历练多年,此等权谋手段见得太多。

    褫夺官身,禁足私第。

    二者并举,看似雷霆之怒,实则未伤筋骨。

    若真欲降罪,流贬岭南、削籍为民、抄家下狱,孰不比禁足严苛百倍?

    仅是免去差遣、幽禁不出,分毫未动其根本。

    此举无非掩人耳目罢了。

    借此安抚朝中因柏乡惨败而群情激愤之文武,给阵亡将士遗属一个交代。

    至于王景仁,不过是暂避锋芒,待风头平息,不出三五月,朱温必寻个名目,将其官复原职。

    奈何,朱温未曾熬到那一日。

    他暴毙了。

    被亲子朱友珪一刃刺死于寝殿北门之外。

    新帝朱友珪御极,终日忙于网罗朝臣、剪除异己、稳固大宝,焦头烂额之际,孰还会记挂一个被幽禁私第的前朝败将?

    王景仁,便这般被彻底遗忘。

    刘靖搁下密状,脊背倚着交椅,望向窗外天光,凝神良久。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低声呢喃。

    于王景仁而言,眼下遭人遗忘,反倒是一桩天大的幸事。

    依刘靖所料,不出一年,伪梁朝堂必将陷入一场旷日持久之动荡。

    朱友珪弑父篡极,名不正言不顺,朝中勋旧各怀鬼胎。

    均王朱友贞蛰伏汴州,暗中勾连,蓄势待发。

    二子明争暗斗,终将酿成第二场宫变。

    朱友珪伏诛,朱友贞践祚。

    此等乱局之中,但凡卷入权争漩涡之人,无论依附何方,皆有身首异处之虞。

    王景仁被遗忘于私第,置身漩涡之外,反得保全首领。

    这等造化,朝堂衮衮诸公多少人求之不得。

    待到乾坤底定,新帝坐稳大宝,亟需用兵之际,自会忆起这位熟稔兵略的南归老将。

    王景仁之重,不在朝堂朋党之争,而在其半生戎马积淀之将才。

    此等韬略断不会因禁足而消磨,只要伪梁尚需征战,王景仁必有东山再起之日。

    刘靖将此份密状单置一旁,提笔于余白处朱批二字——

    “留意。”

    旋即继续披阅余下谍报。

    洛阳。

    铜驼坊,王景仁私第。

    此宅本为前朝散骑常侍之旧第,前后三进院落,规制略狭,然胜在清幽。

    宅邸夹于两巷之间,东邻废寺,西依坊墙,三面绝无杂人喧扰。

    自遭幽禁以来,王景仁再未踏出府门半步。

    所谓禁足,乃是内不得出,外不得入。

    府门外拨有两名军健把守,名曰扈卫,实则监视。晨昏一替。

    府中隶卒出入皆须验看名牒,外客一律挡驾。

    王景仁府中仆役寥寥,一名老叟管事,两名粗使仆妇,一名阍者。

    并其长子王冲,总计六口。

    近月以来,王景仁起居有常。

    每日卯时即起,于后院舞半个时辰横刀。

    无甚花哨招式,唯有劈、砍、刺、格,周而复始,一丝不苟。

    舞罢,沐浴更衣,进些朝食。

    多是一盂粟粥,两枚胡饼,偶佐以腌菹。

    食罢便坐于庭中阅览卷帙。

    王景仁本不通文墨,少壮时于淮南行伍厮混,后北归投效朱温,自偏裨一路拔擢至节镇,凭的皆是马上武艺与沙场阅历,于文墨一道实乃平平。

    然这数月幽禁岁月,反倒令其生出展卷之习。

    他所披阅者,多为邸报。

    伪梁进奏院邸报每旬一递,所载多为朝堂官秩升黜、各镇军情机要、新颁诏敕之属。

    门外军健虽阻拦宾客,然朝廷制牒却不禁绝,故而每隔十日,自有邸报抄本递入阍室。

    王景仁披阅极缓,每条风声皆要反复推敲。

    他不仅观其字面,更欲勘透字面背后的暗流。

    孰人擢升,孰人左迁,孰人自何州移镇何州,孰人头衔前添了“检校”二字,孰人差遣后加了“兼”字。

    此等看似枯燥的官秩升黜,于王景仁眼中,无异于一张巨枰上的落子布局。

    是日晡时,王景仁照旧跽坐庭中披阅邸报。

    十月末之洛阳已显冬意,庭中老槐落叶殆尽,唯余枯枝直指阴霾苍穹。

    王景仁着一袭旧布袍,足踏羊皮靴,踞坐于廊下胡床,膝头平摊着新送抵之邸报。

    他阅得极缓。

    披阅片刻,便仰首望一眼天际。阴云低垂,似有落雪之兆。

    前院传来足音。

    王景仁双耳微动。

    步履不疾不徐,靴底踏于青石砖上,发出轻微之声。

    他辨得出,是长子王冲。

    王冲绕过屏墙,趋步而至。

    他年弱冠,身量中等,面貌肖其父,方额阔面,唯下颌少了一部花白短髯,更显少壮。

    身着一袭半新锦缎圆领袍,腰束革带,头戴幞头,妆束齐楚。

    方一迫近,便有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王景仁鼻翼微翕。

    他未曾抬首,眸光仍胶着于邸报之上。

    “复去饮酒了?”

    王冲立于廊下,叉手行礼。

    “小酌两盏,康家二郎设宴,盛情难却。”

    王景仁嗯了一声,垂首继续披阅。

    王冲口中之“康家二郎”,乃宿将康怀贞次子康延嗣。

    康怀贞身居高位,柏乡一役虽未随军,然于朝中根基深厚,与朱友珪之干系亦颇为微妙。

    王冲近月之行止,王景仁洞若观火。

    幽禁之初,父子二人曾于密室筹谋。

    眼下之困局,明为失势受罚,实则未尝不可化被动为主动。

    王景仁身遭禁足,不得外出见客,然王冲却无此限。

    少壮子弟,严父幽禁府邸,其若终日枯守私第反惹人疑。

    出府走动,饮酒走马,与洛阳城中勋贵子弟厮混,方属常态。

    门外军健管得住王景仁,却锁不住王冲。

    故而这数月来,王冲便作出一副膏粱子弟之态。

    终日架鹰走犬,呼朋引伴,流连于洛阳酒肆茶坊,用度豪奢,性情疏阔,未几便打入勋贵子弟之流。

    康延嗣、韩正均、张汉杰等大将子侄,王冲皆与之交游甚密。

    此正中王景仁下怀。

    一名幽禁私第的落魄老将,虽足不出户,其子却可充作耳目。

    朝堂动静,勋贵间之暗通款曲,皆借由膏粱子弟席间戏语,多能达于景仁听闻。

    王冲于廊下落座,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方才压低嗓音。

    “父亲,孩儿今日探得一桩秘闻。”

    王景仁拨过一页邸钞。

    “讲。”

    “陛下欲拜敬翔为相。”

    王景仁之手微滞。

    王冲续道:“风声乃自韩府传出。”

    “闻言陛下前日召敬翔入内殿密议两刻,退朝后谓左右曰,敬翔之才,堪任宰辅。”

    “后来若何?”

    “敬翔闻讯,托病辞谢了。”

    王景仁掩卷。

    他默然良久。

    “敬翔乃明哲之人。”

    他语调古井无波,浑如评说他人闲事。

    “彼乃先帝腹心,于朝野名望极隆。”

    “陛下欲用之,不过故作姿态,彰其宽仁大度,借敬翔之威望以安抚朝野。”

    语声微顿。

    “然暗中,陛下对其必深自猜忌。”

    “先帝乃陛下弑杀,敬翔与先帝君臣情谊深厚,天下皆知。”

    “陛下赐其宰辅之衔,实乃置其于炉火之上。”

    “有功则归于上,有过则委于臣。稍有差池,便是身死族灭之祸。”

    王冲颔首。

    “托病辞谢虽属旧辞,却为万全之策。”

    王景仁道。

    “他不居此位,便无须代受其咎。”

    “进退有据,纵来日时局翻覆,亦有转圜之机,此乃明哲保身之道。”

    王冲暗自品度父亲之言,又压低嗓音道。

    “父亲,陛下御极已逾数月,却似将父亲忘却。”

    “幽禁之诏既未避免,亦未加罪。”

    “眼下朝堂正值用人之际,不如父亲——”

    “噤声!”

    王景仁霍然抬首,面沉似水。

    王冲之语戛然而止。

    王景仁放下邸钞,倾身向前,双目直视王冲。

    “汝可知此言,乃取死之道?”

    王冲一怔,面带惑色。

    “还请父亲赐教。”

    于他看来,此理甚明。

    父亲因柏乡丧师被褫夺官身、幽闭私第,已历数月。

    今朱友珪弑父篡极,大宝未稳,正需收揽人心。

    父亲若于此时投其所好、表露忠心,朱友珪岂有不重用之理?

    然王景仁之态,却似闻得何等大逆不道之言。

    王景仁环顾四下。

    庭院空寂,老槐枯枝于朔风中簌簌作响。

    他压低嗓音。

    “冲儿,汝虽聪颖,然思虑尚欠周全。”

    他微顿。

    “陛下弑父夺位,犯了人伦大防。”

    “此事朝野皆知,唯无人敢宣于朝堂罢了。”

    “满朝勋旧,皆为先帝一手拔擢,追随先帝十数载之旧部。”

    “汝以为彼等视此事若何?”

    王冲双眉微挑,脱口而出。

    “必将暗中勾连,另立新君。”

    他语速骤疾。

    “如此一来,非但免遭夷灭,反有从龙之功。”

    王景仁面色稍霁,微微颔首。

    “不错。”

    “眼下观之,均王乃上佳之选。”

    均王朱友贞,乃朱温嫡子,坐镇东都汴州,素有贤名,且与朝中数位重臣过从甚密。

    朱友珪弑父篡位,朱友贞便成了一众老臣众望所归之帜。

    “汝且冷眼旁观。”

    王景仁嗓音极低。

    “不消多时,必有第二桩宫变。”

    王冲背脊不由自主绷紧。

    “杀人者,人恒杀之。”

    王景仁一字一顿道。“

    朱友珪弑杀先帝而据大宝,朝中心怀故主、手握重兵之臣,必将效尤。”

    “这朝堂之上的血雨腥风,方才发端。”

    “此时卷入其中,岂非自寻死路?”

    王冲骇然色变。

    他顿悟父亲为何出言呵斥。

    主动投诚?投于何人?

    投于朱友珪,便是附逆结党。

    一旦朱友珪倾覆,其党羽皆难逃夷灭。

    投于朱友贞?

    朱友贞尚未举事,孰知其何时发难、成败若何。

    此时贸然暗通,一旦事机不密,朱友珪先发制人,王氏一门必受株连。

    万全之策,恰是静观其变。

    两不相帮,绝不沾惹。

    幽闭私第,闭门谢客。

    待风波平息,乾坤底定,新君坐稳大宝,再图复起。

    “孩儿鲁莽了。”

    王冲叉手,面露愧色。

    王景仁神色和缓些许。

    他背倚交椅,仰望穹顶阴霾。

    “老子有云,上善若水。”

    其语调渐缓。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侧首瞥向王冲。

    “戒骄戒躁,切莫急功近利。”

    “眼下乱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反倒是韬光养晦、晦暗不彰者,方能保全首领。”

    王冲谛听入神,连连颔首。

    “孩儿受教。”

    他沉吟片刻,复问。

    “父亲早有筹谋?”

    王景仁失笑。

    “并无筹谋。”

    “为父之倚仗,唯‘南归’二字。”

    王冲微怔。

    王景仁昔年为将淮南,后因故北归,投效朱温。

    他于淮南征伐多年,对江淮山川形胜、兵力虚实、将帅秉性了若指掌。

    此等阅历,伪梁满朝文武无人可及。

    “无论陛下欲翦除异己、稳固大宝,抑或来日均王践祚、重整朝纲,终须凭一桩大捷以彰其天命、安抚人心。”

    王景仁竖起一指。

    “为父且问你,无论何人端坐龙椅,将兵指何处?”

    王冲闻言,双眉微蹙,垂首冥思。

    良久,缓声答道。

    “柏乡一役,晋梁攻守之势已然易位。”

    “河北诸镇纷纷倒戈附晋,李存勖少年英锐,柏乡战罢,天下孰敢轻觑。”

    “梁若复与晋战,胜负难料,凶险万分。”

    他抬起头颅。

    “岐国方面,李茂贞与蜀主王建暗结珠胎,复有刘知俊这等名将投效岐军,触一发而动全身。”

    “梁若西征,无异于同岐、蜀双线开战,尤为不智。”

    “如此算来——”

    王冲眸光大亮。

    “南面,淮南。”

    王景仁微微一笑。

    “然也。”

    淮南,时下虽奉杨吴正朔,实则权柄尽操于徐温之手。

    徐温虽颇具权谋,然淮南内斗不休,新旧将头倾轧夺权,空耗实力。

    论兵马、论战力、论粮秣辎重,淮南较之伪梁,实有天壤之别。

    梁若欲求一桩“彰显天命”之大捷,淮南无疑乃最佳之敌。

    而欲伐淮南——

    “无论何人端坐龙椅。”

    王景仁语调不疾不徐。

    “无论其欲伐淮南抑或经略江南,皆必仰仗为父。”

    他探出两指,凭空一划。

    “淮南之山川地势、关隘津渡、兵马虚实、将帅秉性,满朝文武,孰有为父谙熟?”

    王冲恍然大悟。

    “故而父亲根本无须主动逢迎表忠。”

    其语中透出激亢。

    “待朝廷亟需用兵之际,自会延请父亲出山。”

    “不仅如此。”

    王景仁道。

    “近月与你照旧往还之勋贵子侄……”

    他意味深长瞥了王冲一眼。

    “其中数人,近来可是愈发热络了?”

    王冲面容微滞。

    脑中浮现一人。

    康延嗣。

    老将康怀贞之次子。

    这月余来,康延嗣对其殷勤备至,频频邀饮,用度豪奢,言辞间过分熟稔。

    王冲初时仅视作膏粱子弟寻常往来,未深究其理。

    经父亲此番点拨。

    他猛击大腿。

    “难怪!难怪康家二郎近来这般热络!孩儿尚当其真心结交!”

    他咬牙切齿。

    “险些被他那张胡饼脸诳骗了。”

    王景仁哈哈大笑。

    “亦无须恼他,天下熙攘皆为利来。”

    “康怀贞乃宿将,遣其子与你交好,无非未雨绸缪。”

    “来日朝廷若兴兵南伐,你父身为南将,自比他要懂些许道理。”

    “早结善缘,来日方好转圜。”

    他稍作停顿。

    “绝非仅康家一脉。”

    王景仁轻捋花白须髯。

    “这数月来,凡与你仍有走动之膏粱子弟,其后多半有父辈授意。”

    “反倒是那些见为父失势便视若路人者,反倒清净。”

    王冲细细回想,顿觉背脊生寒。

    “那……孩儿日后当何以处之?”

    “饮酒走马,一如往常。”

    王景仁重拾邸钞。

    “唯心中暗自提防便是。”

    他垂眸扫过邸钞,复补一言。

    “孰真孰假,无须急于勘破。日久见人心,大浪淘沙,自有分晓。”

    王冲叉手。

    “孩儿受教。”

    他起身欲退,行出两步,复又折返。

    “父亲,尚有一事。”

    “嗯?”

    “孩儿今日席间,听康延嗣顺嘴道及,言幽州刘守光遣使入洛,乞授河北兵马都统。朝廷驳了都统,仅赐了尚父与采访使之衔。”

    王景仁执卷之手微滞。

    “刘守光?”

    “正是,听闻彼处甚嚣尘上。”

    王景仁默然良久。

    “此事,你日后多加探听。”

    他未再多言,垂首续阅邸钞。

    王冲唱喏,转身退出庭院。

    廊下复归寂寥。

    王景仁手中邸钞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其眸光穿透老槐枯枝,遥望北方阴霾天际。

    幽州。

    刘守光。

    他与刘守光素无交涉。

    然昔年镇守淮南之际,有关卢龙镇之风闻,早已充斥于耳。

    刘守光其人,虽具悍勇,实乃有勇无谋之匹夫。

    骄狂自大,刚愎自用,视麾下文武若草芥,动辄肆行屠戮。

    此等狂徒,若假以尚父之尊,非但不能令其安分,反将变本加厉。

    尚父之上,唯有天子。

    王景仁将邸钞徐徐合拢,置于膝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天下板荡,群雄逐鹿,人皆自诩能问鼎中原。

    然能笑至最末者,历来绝非捷足先登之人。

    乃是保全首领至终者。

    他重执邸钞,不疾不徐地拨过一页。

    阴云低垂之洛阳苍穹,首片飞雪悄然飘坠。

    落于老槐枯枝,落于庭院青砖,亦落于王景仁花白鬓角。

    他未曾拂拭,唯将双目微眯。

    雪,愈发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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