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敢说出那三个字。
林言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肺结核。
痨病。
那个让人闻之色变的名字。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他说,“但从目前的情况看,就算是,也是早期的。早期的,就好办。”
杨淑慧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林言等她哭了几声,才继续说:
“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做个痰检,再验验血。这几天先用些对症的药,把烧退下去,把咳嗽止住。等结果出来,再看下一步怎么治。”
杨淑慧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
“好,好,住,住……”
少年躺在检查床上,看着母亲哭,脸上的镇定有些绷不住了。
“妈,你别哭,我没事……”
“你别说话!”杨淑慧又瞪他,可这一眼瞪得没什么力道。
林言转身出门,去找黄东平安排病房。
走廊里,黄东平正在跟护士说话,见他出来,迎上来。
“怎么样?”
“早期的。”林言压低声音,“浸润型,范围不大。先住下来,做痰检。”
黄东平点点头。
“对了,链霉素还有吗?我听说……”
林言问道。
“一瓶都没了。”
黄东平摇了摇头。
链霉素。
那个去年才进入临床的“白色奇迹”。
整个上海滩没几家医院有,链霉素工厂关停以后,估摸着只有慈心医院有,所以周幼海的母亲才会把他送过来。
可慈心医院的药,一部分用在病人身上,另一部分却被佟自陌送了人情,送给那些达官贵人,作为保命药藏在最深的角落。
现在已经没了。
林言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
门里面,杨淑慧正握着儿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少年躺在床上,听一句,点一下头。
林言看着这一幕,心里已经清楚,要救周幼海,整个上海只有两个地方。
第一个是褚万霖手里那批链霉素,之前一百多箱,现在估摸着还有几十箱。
第二个自然是自己储物空间内的100瓶。
正想着,储物空间内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是延安的电文。
“一,利用一切社会关系,搜集国党方面之抗战动向及对日交涉内情,另伍豪同志在上海,有情报可让‘水牛’送到联络点。
二,淞沪一带若有战事发展,你需做好长期潜伏及应变准备。
三,因购买设备,上海组织经费紧张,伍豪同志此处未携带足够资金,如有可能请借1000大洋与组织。”
林言知道,国党抗战初期确实犹豫,但委员长还是有远见,很快会全面抗日,倒是不用担心。
上海地下党经费紧张的问题,林言倒是有想法。
这也是他能为组织出力的地方。
1000大洋自己能拿出来,但这对于整个上海地下党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得来一笔大的横财!
林言赶紧前往黄东平办公室,把他拉到外面走廊没人的地方,说道:
“黄院长,医院已经没有链霉素了,这个情况得麻烦你给那位贵妇说一声,也给他指条明路,让他去找那位药爷,只有黑市才能买到链霉素了。”
“好。”
“多谢。”林言看向黄东平的脸,继续说,“我得去一趟仁济医院,内窥镜那边好像组装成功了,我得去看看效果。”
“好,你去吧。”
林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换下白大褂后,立刻下楼开车直奔褚公馆。
见到褚万霖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
林言被引进二楼客厅,褚万霖冲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先坐。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隔着话筒都能隐约听见有人在说什么“这批货再压一压”、“行情还没到”之类的话。
褚万霖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林医生,”他走过来,亲自给林言斟了一杯茶推过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医院不忙?”
林言接过茶杯,没有直接喝,而是开口:
“褚老板,我来是问你点事。”
褚万霖点了点头。
“请说。”
“慈心医院的链霉素没了。”林言开门见山,“刚才来了个病人,早期肺结核,十五岁的孩子。他母亲把他送到慈心,就是因为知道全上海只有我们医院还有链霉素。可实际上,那点药早就被佟自陌送人情送光了。”
褚万霖吐出一口烟,笑了。
“林医生,你这是来借药的?”
“不是。”林言看着他,“我是来问你,你手里那批链霉素,还剩多少?”
褚万霖的眼睛眯了眯,没急着回答。
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林医生问这个做什么?”
“你先告诉我还剩多少。”
褚万霖沉默了两秒。
“三十多箱。”他说,“之前一百多箱,陆陆续续出了些,现在还剩三十几箱。怎么,你需要?需要的话,我出十箱给你。你拿去救人,我不赚这个钱。”
林言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
褚万霖愣了一下。
“那你是……”
“我是问你,”林言往前探了探身,“之前出的那几十箱,你卖多少钱一瓶?”
褚万霖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琢磨。
“出给黑市的药爷,”他说,“一条小黄鱼一瓶。”
林言点了点头。
“卖便宜了。”
褚万霖的眉毛挑了起来。
“便宜?林医生,一条小黄鱼换一瓶药,这还便宜?这价钱比黄金还贵了。”
“那是之前。”林言说,“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褚老板,各大医院的链霉素可全都没了。”
褚万霖的脸色变了变。
“都没了?”
“都没了。”林言点头,“美国考克斯工厂生产的也运不过来。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链霉素,用一瓶少一瓶,你这里的30多箱都是宝贝疙瘩。”
褚万霖没说话,深吸一口气。
林言继续说:“全上海,就你手里这三十几箱,加上那些达官贵人家里藏着的几瓶十几瓶,没了。这是孤品。”
“孤品……”
褚万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里慢慢有了光。
“所以,”林言看着他,“药爷下次再来,你一定不能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