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低头看报纸。
号外。
大号的黑体字:日军昨夜炮轰宛平城,我军奋起抵抗!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好几秒。
黄东平在旁边继续说:
“消息是今天凌晨传来的,电台也报了。说是日本人说丢了个兵,要进宛平城搜查,咱们不让,两边就干上了。现在还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了。”
林言抬起头,看着黄东平。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黄东平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自顾自地往下说:
“这下真要打起来了。华北那边,日本人憋了这么久,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咱们上海这边也不知道会不会受影响……”
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林言没接话,便停下来看他。
“林医生?你怎么了?”
林言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突然。”
黄东平点点头,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昨儿还好好的,今儿就出这事。走吧,进去说。”
他转身往医院里走。
林言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手里的号外被他攥着,边角皱了。
他一边走,一边听着身后街上的动静。
报童的叫卖声比往常更响,有人在路边聚成一堆议论,黄包车夫的脚步似乎也匆忙了些。
一切都在变。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继续做他的手术,继续当他的林医生。
就在此时,医院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的轿车猛地刹停在台阶下,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已经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门房喊:
“医生!医生在哪儿?快叫医生!”
林言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妆容精致,旗袍料子一看就是上等的杭纺,此刻脸上的焦急把那份矜持冲得干干净净。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长衫的仆人,怀里抱着个少年。
那少年十四五岁年纪,脸色比常人白些,嘴唇有些干,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地歪在仆人肩上。
黄东平已经转身迎了上去。
“怎么回事?”
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儿子,他昨晚上发低烧,今天早上起来就咳,一直咳,人也没力气。我怕……”
林言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脸上。
瘦,但不至于病态。
眼下有些青,嘴唇有些干,整个人透着一股倦怠。
呼吸比常人略快些,但还算平稳。
他把手里的号外往口袋里一塞,跟了上去。
急诊室里,仆人把少年放在检查床上。
少年自己撑着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小声说:
“妈,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别说话!”杨淑慧瞪他一眼,又看向跟进来的林言,“医生,你快给看看。”
林言点点头,走到床边。
“躺下吧,我听听。”
年顺从地躺下,眼睛却一直盯着林言胸前的听诊器,带着点少年人的好奇。
林言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前。
前胸,后背,左肺,右肺。
他听得仔细,听了很久。
呼吸音比正常人稍粗一些,左上肺尤其明显,但没有那种可怕的湿啰音。
叩诊的时候,左上肺的音调略有些闷。
他直起身,看向杨淑慧。
“咳嗽多久了?”
“有两三个礼拜了吧。”杨淑慧说,“一开始以为是天气热,贪凉感冒了,就没当回事。可这几天他总说累,没精神,昨晚上还发烧,虽然不高,但我怕……”
“痰多吗?”
“有一点,但不多。他不太咳得出来。”
林言点点头,又问少年:“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少年的声音有些哑,但还算清亮。
“还在念书?”
“在香港念中学。”少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暑假......”
林言心里微微一动。
瞟了一眼刚才仆人递给护士的入院单,“周幼海”三个字。
香港。中学。暑假。
周佛海的家眷确实在香港。
这个少年,应该就是周佛海的儿子周幼海了。
现在放暑假回了上海,又遇到日本扩大侵华规模,说明日本这次行动连周佛海这种汉奸都没通知。
但这个周幼海必须救。
因为他老子虽然是坏人,但周幼海之后可是我党的人。
“夫人,”他说,“令郎这个情况,需要拍个片子。”
“拍片子?”杨淑慧愣了一下,“严重吗?”
“现在不好说。”林言斟酌着用词,“听诊下来,左上肺呼吸音有点粗,需要看看肺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可能是支气管炎,也可能是别的。”
他没说“别的”是什么。
但杨淑慧的脸色已经变了。
“好,好,拍片子,”她连连点头,“拍完了呢?要住院吗?”
林言看向少年。
少年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少年人硬撑出来的镇定。
“先看片子。”林言说,“如果只是普通炎症,开点药回家休养就行。如果……”
他顿了顿。
“如果肺里有什么问题,再看要不要住院。”
杨淑慧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好,那就拍。”
林言转身出去安排。
X光室在二楼。
等片子的时候,他站在窗口,掏出那张被攥皱的号外,又看了一眼。
卢沟桥。
宛平城。
抵抗。
他把号外叠好,放回口袋。
楼上传来脚步声,技师拿着片子走过来。
“林医生,好了。”
林言接过片子,对着窗户的光看起来。
左上肺,第二肋间,有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边缘不算太清晰,但范围不大,周围肺组织还算干净。
不是大叶性肺炎那种大片的实变,也不是晚期结核那种空洞。
是浸润。
早期的。
他心里有了数。
下楼回到急诊室,杨淑慧立刻迎上来。
“林医生,怎么样?”
林言把片子往观片灯上一插,指着那小块阴影给她看。
“杨夫人,你看这里。”
杨淑慧盯着那团淡淡的影子,脸色发白。
“这是什么?”
”肺里有一点炎症。”林言说得平稳,“具体是什么引起的,需要再观察。但从片子和听诊来看,范围不大,位置也还好。”
杨淑慧的嘴唇动了动。
“是……是那个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