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再次聚拢时,陈默在算时间。
一炷香。
他没有坐下。欧阳剑歌也没有。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各自立在黑石地面上,像两尊被雾气半掩的石像。陈默调动铜髓之力在体内缓慢流转,肩头那道被剑尖刺出的白印已经完全消褪,古铜色光泽隐入皮下,随时可以再次炸开。
他侧目看了欧阳剑歌一眼。
那人依旧把重剑扛在肩上。站姿松而不弛,重心落在双脚正中,呼吸已经平稳如常——七式劈山十二式,三息换气就压下去了。虎口的血迹干了,没有包扎,也没有处理,就那么晾在空气里。
陈默想起自己擂台上第一次施展完整的铜皮反震,打完手臂麻了半柱香。
这就是炼体极境。
他不是在“修”肉身。
他是把肉身修成了自己的呼吸。
【第二波试炼开启。对手数量:二。境界:炼皮巅峰。类型:修士虚影。】
陈默瞳孔骤缩。
修士虚影。
不是异兽,是人。
雾气深处,两道身影缓缓凝实。
左边那人一现身,陈默就知道他是快剑。
他太轻了。
不是体重轻,是“势”轻。整个人像一片贴在剑上的羽毛,随时会被风吹走——也随时会顺风刺出那一剑。他身形削瘦,手持三尺青锋,剑身薄如蝉翼,泛着幽幽冷光,剑尖无意识地下垂,却让人不敢移开视线。
右边那人则完全是另一极。
他双臂覆着漆黑拳甲,拳锋处有细密的倒刺,在雾气中泛着钝光。他的站姿极低,重心压在马步正中,双足如千年老树生根。横炼拳师。
陈默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欧阳剑歌在看。
“……右翼。”
那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询问,是确认。
“右翼。”陈默答。
雾气炸开。
剑修动了。
他的快剑没有剑鸣。
陈默见过凌风的快剑——那是雷霆乍起,剑光如电,出鞘时空气都发出撕裂的哀鸣。但眼前这个人的快剑不一样。
他的剑锋切开空气时像切开流水。
无声,无息,无痕。
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冷光。
三丈距离,一瞬即至。
冷光直奔欧阳剑歌咽喉。
“铛——”
不是重剑。
是陈默的肩。
他横插一步,左肩迎上剑锋。铜皮在万分之一个呼吸间绷紧,古铜色光泽从皮下炸开,浓郁到近乎暗金。
剑尖刺入皮肤三分。
鲜血刚渗出,便被反震之力弹回。剑身弯成一张紧绷的弓,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剑修瞳孔一缩。
收剑。
后退。
一气呵成。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剑尖,那里崩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口子。
从出剑到收剑,不过一息。
陈默肩头多了一个红点。
他没看。铜髓之力已经涌向伤口,封住那一线血痕。
“一息。”他低声说。
欧阳剑歌没应声。
他的重剑已经挥出,斩向另一侧冲来的横炼拳师。
拳师的打法与剑修截然相反。
他没有试探。没有虚招。没有那怕一次佯攻。
第一拳就是十成力。
拳锋裹挟着十二万斤力道,空气被打出一声音爆。那声音不是尖锐的破空声,是沉闷的、厚重的、像攻城锤撞在城门上的轰响。
他这一拳,不躲就是死。
欧阳剑歌没有躲。
他迎着重剑劈了下去。
“轰——!”
拳剑相交。
黑石地面以两人为中心,裂出三道细密的纹路,碎石从裂缝中崩起,又在劲风中炸成粉末。
欧阳剑歌的重剑被震得高高扬起,险些脱手。
拳师的拳甲上留下三道寸许深的剑痕,漆黑的碎片剥落,露出内层的暗色金属。
他没有退。
第二拳已至。
这一拳更快,更沉,直奔欧阳剑歌心口。
欧阳剑歌收剑,侧身,重剑斜掠——
不是格挡,是卸力。
拳锋擦着剑身滑过,十二万斤力道被带偏七成,砸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嘭!”
碎石飞溅,黑石地面被砸出一个碗口大的浅坑,坑边全是蛛网般的裂纹。
陈默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锁着那个削瘦的剑修。
那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剑修第二次出剑。
这一次不是咽喉。
是肋下。
铜皮防御最薄处。发力时肌肉牵动的短暂破绽。他只看了一眼,就找到了。
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那道看不见的缝隙。
陈默没有躲。
他迎着剑锋踏前半步。
剑尖刺入肋部三厘——
然后被肌肉夹住了。
剑修拔不出剑。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刺过无数人,刺过铜皮、铁甲、灵气护盾。从来没有人,用肌肉夹住他的剑。
陈默的拳头已经砸到他脸前。
没有招式。没有蓄力。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把十二万斤力量灌注进拳锋,然后朝那张脸砸下去。
“嘭——!”
剑修横剑格挡。
剑身再次弯成弓形,剑脊上那道细密的裂痕骤然扩大,从发丝粗细崩成米粒宽。
他整个人被震退五步。
每一步都在黑石地面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剑。
剑脊上,裂纹已经从米粒宽蔓延到整支剑身的三分之一。
两息。
陈默肋下的伤口只有两滴血。
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尖沾湿,没有再看。
他没有追。
因为身后传来重剑落地的闷响——
以及欧阳剑歌那始终平稳如山、始终不疾不徐的呼吸,第一次重了半拍。
陈默侧目。
拳师的双拳连攻如暴风雨。
他没有任何技巧。
他的全部技巧就是把十二万斤力道灌进拳锋,然后一拳一拳一拳砸下去。
每一拳都是十成力。每一拳都不留余力。
他不防守,不换气,不停歇。
他的拳就是他的呼吸。
欧阳剑歌的重剑已经接了十七剑。
虎口渗血了。
不是防御不住。
是他没有退。
他身后是陈默。
陈默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换位”,没有说“让我扛一会儿”,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他知道欧阳剑歌不会退。
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剑修第三次动了。
他的剑已经半废,他的灵力已经见底。但他还有最后一剑。
他凝聚残存的全部灵力,尽数灌入那柄濒临断裂的三尺青锋。
剑身亮起暗淡的、回光返照般的光泽。
一道三寸剑芒从剑尖吐出。
笔直地、决绝地、孤注一掷地——
直刺陈默肋下那道旧伤。
陈默没有动。
他等的就是这个。
剑芒刺入伤口的瞬间——
他侧身。
拧腰。
卸力。
铜皮反震。
三成力道。
原路奉还。
剑芒原路倒卷,如蛇噬主。
剑修被自己的剑气反噬,胸口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黑石地面上。
“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剑撑在地面上,剑脊那道裂纹终于走到尽头。
“叮——”
清脆的一声。
三尺青锋,断成两截。
剑修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默。
他笑了一下。
白光炸开。
陈默低头看向肋下。
伤口深了一分。血渗得比方才快,濡湿了衣襟巴掌大的一块。
他伸手按住,铜髓之力涌去,封住血路。
然后他转过身。
欧阳剑歌还在和拳师对攻。
他的虎口已经彻底裂开。鲜血顺着剑柄流到剑身,流到剑刃,流到剑尖,又被重剑自身的重量震落,一滴一滴砸在黑石地面上。
地面上已经洇开一小摊暗红。
劈山十二式,他只打到第五式。
不是打不出第六式。
是第六式需要换气。
他没有换气的间隙。
拳师的拳太快、太沉、太密。
陈默踏步上前。
他没有攻击拳师。
没有格挡。
没有做任何“有用”的事。
他只是站在欧阳剑歌侧后方半步。
这个位置,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挡不住。
什么都攻击不到。
这个位置,只做一件事——
一只拳头从欧阳剑歌视野的死角砸来。
陈默抬手。
掌心接拳。
十二万斤力道,尽数灌入他的右臂。
古铜色皮肤从掌心一路裂到肘部。
不是撕开,不是崩开,是裂开——像久旱的土地,像暴晒的河床,像锻炉里淬火过急的铁胚。密密麻麻的裂纹从拳锋接触点辐射出去,爬上腕骨,爬上尺骨,爬上桡骨,爬满整个小臂。
鲜血从裂纹中渗出,不是涌,是渗。
一滴一滴,连成线,顺着手臂淌下,滴在黑石地面上。
没有声音。
他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出声。
他只是说:
“换气。”
两个字。
很轻。
欧阳剑歌看着他。
那一瞬间,陈默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感激。
不是歉疚。
是一种很老、很旧的东西。像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接住过他看不见的那一拳。
然后欧阳剑歌深吸一口气。
第六式。
重剑落下。
这一剑没有声音。
剑锋斩开空气,斩开拳风,斩开拳师最后一道格挡。
拳甲碎裂。
漆黑的碎片飞溅,如铁花。
双臂扭曲成诡异的角度——不是折断,是错位。肘关节反向弯折,肩关节脱臼,腕骨碎了四块。
拳师没有叫。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不再成形的双臂,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事物。
重剑余势不止。
劈入他的胸膛。
拳师整个人被劈进黑石地面,陷进去三寸。
地面以他为中心,塌陷出一个浅浅的、人形的凹坑。
他仰面躺在坑底,胸口一道深深的剑痕,贯穿整个躯干。
他看着雾气弥漫的灰色天空。
白光从他胸口绽开。
【第二波试炼完成。小队成员负伤。是否退出?】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
从肘部到手腕,全是裂纹。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勉强拼回去,每一道纹路都在说“我快要撑不住了”。
鲜血还在渗。
但铜髓之力已经开始修补。
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裂缝正在缓慢愈合,古铜色的光泽从裂纹深处重新亮起。
他试着握拳。
拇指压住食指,中指扣住无名指,小指收拢。
能握紧。
“不退。”
他听到自己说。
声音很稳。
身侧,欧阳剑歌把重剑重新扛上肩。
他的虎口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黑石地面上,很快被干燥的石头吸干。
他没说“谢谢”。
他没说“你的手怎么样”。
他甚至没有看陈默。
他只是看着雾气深处,等第三波对手凝成实影。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下一波,我主攻。”
陈默侧目。
“……你一直在主攻。”
欧阳剑歌摇头。
“不一样。”
他看着前方,重剑的鳞甲纹路在他掌心下缓缓亮起。
“下一波,你歇。”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裂纹密布的右臂。
“……只是皮外伤。”
“不是伤的问题。”
欧阳剑歌终于转过头。
他看着陈默的眼睛。
那目光很平,没有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你替我了两次。”
“第三波,该我了。”
陈默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需要你替”。
他想说“这点伤算什么”。
他想说“我是来磨砺的,不是来被人保护的”。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
“……你虎口裂了。”
欧阳剑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血迹已经干了,在掌心结成暗红色的痂。
“三息。”他说。
陈默没听懂。
“三息换气。”欧阳剑歌把重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抵地,双手交叠按住剑柄,“炼体极境。三息,血止。”
陈默盯着他的手。
三息。
他数。
一息。
虎口的血痂微微凝实。
二息。
细小的血丝开始收口。
三息。
新生的皮肉从伤口边缘探出,浅粉色,像刚愈合的刀伤。
陈默移开目光。
“……嗯。”
雾气深处,第三波对手已经开始凝实。
陈默握紧左拳,铜髓之力再次流转。
欧阳剑歌忽然说:
“我的万道鳞甲。”
陈默顿住。
“十种异兽本源。”欧阳剑歌没有看他,重剑已经重新扛上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雾气有点大,“鳞甲类、甲壳类、厚皮类。”
顿了顿。
“够硬。”
陈默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裂纹密布的右臂。
又抬头看着雾气深处那道正在凝实的身影。
“……嗯。”
他说。
雾气中,第三波对手已经完全凝实。
看不清是人还是异兽,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
欧阳剑歌的重剑已经抬起。
陈默的铜皮已经绷紧。
两人并肩。
雾气再次吞没他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