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的任务结束,学姐又提供了不少细节,关於幻灵的话题理应告一段落。不过,吕文均仍然对此抱有浓厚的兴趣。
这倒不是因为他一夜间觉醒了强烈的幻灵权主义使命感,准备发起一场轰轰烈烈的故事书阶级大解放,而是因为幻灵似乎正与至言魔法的底层逻辑密切关联。
“你们看。”周二上午下课後,他对朋友们说,“我们学习的魔法来自原典。原典讲述关於某人或某物的故事。而幻灵正是那故事的主人公。那麽是否可以说,至言魔法本质上正是一种研究幻灵的产物?”“你的逻辑很有道理,但结论狗屁不通。”法里斯评价,“虽然我们的目前学到的魔法都是在原典基础上的二次创作”
“绝大多数魔法师终身如此。”维尔萨插嘴。
法里斯抬高嗓门:“但到後来总会有点「原创’在吧?至少我听说,自我术式就是原创成分很高的那种,这玩意总没法抄幻灵吧。”
“你说得也有道理……”
吕文均回忆起小晴的花街罪醒,那与原剧目的核心表达显然并不相通,而不过是借用了一部分小晴本人中意的氛围与意象。若说原作花街醉醒是一场花街中的爱情悲剧,那麽小晴的术式则大抵是武士潜入花街斩鬼之类的b级片……
“但我觉得我的逻辑链没有问题。”吕文均垂死挣紮,“那我到底错哪了?”
“从最开始的前提,吧?”玲弓微笑着补刀,“文均同学的倒推逻辑会得出“幻灵是故事源头’的结论,不过更多时候,是先有了被传颂的故事。魔法师将暧昧的故事摘录後形成实在的原典,在那之後幻灵形象才因原典而生。在这种情况下,幻灵就是故事的副产物了。”
“我明白了……大多数情况下是先有故事原典再有幻灵,少数情况下则是人或妖怪的事迹被作为原典记录。但无论如何都是有了原典才有幻灵存续的空间,因此还是以原典为基础。”吕文均喃喃自语,“然後,研读了大量原典的魔法师会创作出自己的故事,新原典的诞生带来新的幻灵,又启发後来者写出新的故事……
“这就是所谓的魔法界的良性循环。”玲弓说,“再过100~200年,我们当下的新故事中也会有一部分成为历经百年沉淀的原典。未来的魔法师看现在的故事,就如同现在的我们看着维多利亚时代的怪人一样,带着新奇而又复古的眼光。过去与未来的意识就这样借助原典为载体交汇,想想不觉得很浪漫吗?”“但我感觉当下的狗屎文学更多。”法里斯插嘴,“未来的魔法师说不定会发现200年前的文坛时无英雄,以至於那个年代的原典全是垃圾。於是人们如此称呼,那是一个充满大便的年代……”“法里斯同学,请安静一下,难得的氛围被你完全破坏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可以找幻灵取证。”吕文均开玩笑,“400-500年前就有的幻灵应该会和100-200年前的魔法师打过交道,他们可以问问幻灵那个年代的老前辈是否是造粪机……不过我这边暂时接触不到这麽老资历的幻灵就是了。”
“学校里肯定有吧?”法里斯说,“图书馆里那麽多原典呢。”
玲弓若有所思:“这还真不好说呢。我在图书馆里借到的所有原典,都是没有幻灵在的。”吕文均想到图书馆的幻灵义务教育,诞生出一个猜想:“你们说那些原典会不会都是幻灵毕业生的老家?因为他们已经不再需要书了,所以才放在那自由借阅。”
法里斯抬杠:“按你这说法咱们学校不就有很多幻灵毕业生了?图书馆里书那麽多呢,按一本真迹一个人来算,起码也都有几千号人了。可实际上咱们一个都没见着不是。”
吕文均想了一阵,面色越发精彩。
“你还真别说,就在咱们认识的人里面……好像还真有…”
他小声说了几句,那猜想赢得朋友们的一应认可。
“要不问问去?”法里斯跃跃欲试。
大家对此都很有兴趣,可惜维尔萨下午还有课。於是下午第一节下课之後,吕文均、玲弓和法里斯来到了教学楼外的小花园蹲守。
这儿种有玉米、胡萝卜和曼德拉草等植物系妖怪中意的食物,他们不出所料地发现了一只毛茸茸的免子,那家夥躲过了园丁妖精们的监视,正偷偷拔出一根肥美的胡萝卜。
它偷得很有技巧,将那萝卜的最上面一小块连着秧子裁掉,埋在坑顶上,这样看起来就像没拔出来一样。然後它亲切地跟小妖精们打招呼,问萝卜长势如何,售价多少,在一番讨价还价之後它宣称自己忘带魔币,而後才在小妖精们气愤的叫骂声中扬长而去,掏出偷走的那大半截胡萝卜美滋滋地啃着。吕文均此时跳出,义正言辞:“站住,骗子,我已经看穿你的真面目了!”
布雷尔兔嘎蹦一声咬断胡萝卜,冷笑道:“哦,这就发现了吗,是我小瞧你了……”
吕文均指向兔子:“你的真身,正是来自美国民间童话原典的幻灵!”
“没错,我正是那个小朋友们耳熟能详的布雷尔兔一”布雷尔兔转身说道,“这种但凡看过《李默斯大叔故事集》就知道的东西有什麽好惊讶的吗?拜托,我连名字都没改哎。”
布雷尔兔(Br'er Rabbit)是一只活跃於19~20世纪美国童话故事中的狡诈的兔子。它诡计多端,能言善辩,常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偶尔也因此让自己落入陷阱,引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属於它的最知名的故事当属“焦油娃娃”,这个故事讲邪恶的狐狸兄弟用焦油和松节油做成的娃娃诱捕布雷尔兔,使得它被焦油黏住,动弹不得。尽管兔子最後还是成功脱身了,却大出了一番洋相,由此可以见它虽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一就像每本儿童故事中的聪明动物一样。
吕文均讪笑:“也有假名的可能性……”
“还假名嘞,我这种幻灵用的都是本名。”布雷尔兔嗤笑,“我看你小子是压根没想到吧,以前一直以为助教老师是个喜欢用变形术的魔法师对不?直到这两天开始研究幻灵才惊讶地发现,哇哦!我以前好像在童话故事书里见过班里那只棕毛兔子!”
吕文均一时无言以对,这表情更助长了兔子那贱格的气焰。法里斯开始抬杠:“你也不能怪人家老外不敏感,你知名度早没以前那麽高了,连我小时候看的都是兔八哥了。”
“那是抄袭!”布雷尔兔蹦了起来,“我才是那只最有名的贱兔子,那连幻灵都算不上的小东西不过是三流漫画家在抄我的毛!”
“坦白来说那形象比你有趣的多,人家还有漫画、动画、电影……而你有什麽呢?”比尔凑过来说。“足智多谋、历史传承!”兔子喊道。
牛仔忍俊不禁,用鞋尖将他的兔子朋友推到一边。他习惯性地摸出一根烟,在指间灵活地转动着。“拜托,捣蛋鬼们。”比尔笑道,“这麽快就对幻灵话题感兴趣了?我还以为至少要到二年级。”玲弓替大家问出了那个他们都在想的问题。
“比尔老师,您也是幻灵吗?”
佩克斯·比尔,这位美国开拓历史上知名的幻想人物,西部牛仔民间故事的集大成者将香烟夹在耳朵上。他咧开嘴亮出神秘的笑容。
“yes…and,no。”他神秘兮兮地说道,“在幻灵与魔法师这个知识点上,我更喜欢传统的教学方法想来我的原典里看看吗?”
“比尔,你老家的天气糟透了!!”法里斯扯着嗓子喊道。
“要习惯,新人!”前头的比尔大笑,“系紧长围巾,戴好牛仔帽,紧紧趴在你的马背上。这就是尚未开化的西部风光,每一怀沙土与每一缕风都可能夺走你的性命!”
“我们真能管这叫一缕风吗?”吕文均脸色发白,“我觉得这恐怕是一团……一道……一场风!”玲弓紧紧抱着他的腰:“很多场风!”
狂风呼啸,沙土飞舞,两匹骏马奔向西部的荒漠。传奇牛仔带着他的美利坚学生与兔子共乘一马,挺直腰板在风中发出快活的呼声;两位来自东方的访客则紧抓着缰绳,恨不得把腰弯成虾米状。在一开始的时候,这看上去不过是一场兴趣使然的现场教学:佩克斯·比尔先生变出一本又老又旧的英文绘本,邀请大家来书里“喝杯啤酒,骑骑小马,体验风土人情”。
然而从踏入书页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次意识到永远不能相信学院老师的狗屁实践教学。没有西部小镇,没有马匪、没有铁皮火车,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漫漫黄沙与孤独的仙人掌,以及将那一切寂寥场景尽数覆盖的漆黑的龙卷风。
那风自大漠深处而起,直连阴沉的天空彼方。风是混沌的黑色,卷入不计其数的黄沙、枯树与植物,仿佛阴云之龙在西域盘旋舞动。这样的龙卷风竟有十数道之多,狂躁的龙群在西部的每一寸土地肆虐,它们移动时的巨声仿佛千万妖魔齐声尖啸!
“别担心!!跨过前面那阵就到我们的小镇了。”比尔说。
“这都不是担心的问题了,我有点死心!”法里斯尖叫,“要怎麽才能跨过那玩意?!告诉我啊生存专家!!”
吕文均也一样紧张:“我没做过龙卷风特训……”
“一般来说是不会有这种特训的,文均同学!”
“瞧好了,夥计们,真正的牛仔是怎麽做的。”比尔摸出马鞭,系成套索,“我们骑它。”“what?!”
“我们骑上去!呀呼!!”
比尔一夹马肚纵马奔腾,带着可怜的法里斯冲向风声最尖锐的地方。他在冲刺时扬起长鞭套索,将其在头顶一圈圈旋转着。上百条响尾蛇头尾相衔,组成了这条不可思议的鞭子,它们在挥舞时发出威吓的响声。每转过一圈,蛇鞭便长过一倍。当比尔转过第三圈时,那套索几乎已经能套住一座小山。当比尔转过第五圈时,纵使通天彻地的狂风也会被那些嚣张的响尾蛇逮住。他冲刺,挥臂,向龙卷风挥鞭。於是全西部最知名的套索飞起,跨越浓云与风沙。那套索在蛇群的威吓声中收缩,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卡住狂风的中央。他成功了!那牛仔的套索竟然抓住了龙卷风!那场狂风如动物般弯折下来,仿佛一条透明的巨物折腰,与马背上的牛仔角力。比尔大笑着扯动蛇索,他那精巧的动作甚至令风失去了平衡。他跳离马背随着蛇索而升空,稳稳当当地坐在龙卷风那弯折的“背上”。
“来啊!”布雷尔兔在他背後探头,“还傻站着干什麽?”
比尔抛下蛇索的後半截。他们争先恐後地抓住绳索,在响尾蛇的辅助下登上龙卷风,那绳子甚至不忘卷起两匹用不着奔跑的马。於是他们坐上呼啸的狂风,感觉像是坐在一团疯狂的、透明的大气上。那气流随时可以炸开,令他们在高空粉身碎骨,如今却安分地收敛着。因为牛仔的魔力束缚着它,更因为它被牛仔驯服了。
比尔吹起长长的口哨,那龙卷风竞也如马匹般应和。它横冲直撞,将挡路的同类悉数撞飞,驮着众人飞向云层之上。视野中狂风激荡,墨色的浓云逐渐淡化,阴天不知不觉染成蓝色,龙卷风在那湛蓝天空的彼端降落了,将他们轻巧地吹到地上。
“多谢,夥计。”比尔收起蛇索,“有机会再一起跑!”
他们听到短而高的风声,似是龙卷风的嘶鸣。而後它飞起离去,重归那片野蛮荒芜的浓云之地。吕文均转身,见到湛蓝天空上方阳光高悬,不远处依稀能见到道路与房屋。他们又骑马走了一阵,来到那简直犹如电影取景地的西部小镇。镇民们见他们到来纷纷脱帽致敬,比尔下马,推开小酒吧那变了形的木门。
“好久不见,鲍勃。”
酒吧老板是个壮实的中年人,见到他分外惊喜。
“哦,看看谁来了,我们最伟大的牛仔!”他瞧着布雷尔兔,………和他的跟班与新宠物兔子?”“这蠢货又把我忘了!”布雷尔兔嚷嚷。
“别这样,你知道鲍勃记性不太好。”比尔打了个手势,“来两个馅饼,以及……”
“龙舌兰酒加冰块,当然!”鲍勃快活地说。
他忙活着调酒,不忘和吧台前的牛仔搭话,说起最近的新鲜事:某人捡到了十美元,又有辆火车被打劫了,某镇的治安官在悬赏比尔。比尔耐心地听着,不时说几个笑话,之後鲍勃的老婆(比他还宽两圈的结实女人)送来馅饼,又搬来张圆桌子好让大家围坐。
馅饼是苹果馅的,又加了大量的蓝莓果酱,饼皮厚实且分量极大,正适合一群刚骑过龙卷风的人补充能量。吕文均狼吞虎咽,面带惊色。
“我不知道怎麽说。”他说,“这太……这简直……不可思议。”
“你牛逼疯了比尔!”法里斯兴奋极了,“刚刚那招绝对有传奇了吧?奇谭法师不可能干得出这档子事!”
“在这里,的确如此。”比尔啜饮着龙舌兰酒,“因为这里是我的舞台,我是这故事的主人公。在19世纪30年代的西部,佩尔斯·比尔无疑是独一无二的传奇。
但一旦将目光放得长远些,跳出书本来到外面的世界,佩克斯·比尔就成为了芸芸众生的一份子。有些个性,但没那麽特别,因而离开故乡之後,我就变成了不及传奇的魔法师。”
“就这半桶水功夫还得学嘞!”布雷尔兔贱笑。
“我学得可用功了!”比尔晃荡着酒杯,“先得在图书馆里学基础概念和常识,再来到学院当大一菜鸟。直到拿了毕业证以後,我才终於成为“魔法师’比尔,而非“幻灵’比尔。我得说这很不容易,夥计们,比骑龙卷风麻烦得多。”
吕文均闻言点头,却又困惑:“但是比尔……你何必呢?”
此前他一直不理解弹簧腿等人为何不愿离开原典,如今他亲身进入了书中,这才隐约了然。原典以内不是单薄的纸片,而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小世界。这里有现象,有自然,有熟知你的居民们。
书中的你比外界强大勇猛,书中的你是舞台的中心。离开这美好之地前往陌生的外界,对大多数幻灵而言确实毫无必要。
“是为了自由吗?”玲弓小声说。
“可以这麽说!但我觉得更是性格问题。”比尔说,“你们看,我是个牛仔,我生来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渴望着冒险的美好空气。有朝一日我得知世界宽广无比,西部以外还有茫茫多的秘境。即使要放下我最有力量的枪支,我又怎能不去外面看看?”
“我懂!”吕文均两眼发光。
“你当然明白,你是又一个愚蠢的冒险家。”布雷尔兔奚落道,“但好在你不像这位白痴一样富有责任感,成天忙着给自己身上加码。”
“嘿嘿嘿,这不是适合学生聊的话题。”比尔皱眉。
“有什麽所谓?你都带他们来了,总该一并给他们看看这美好世界不尽如意的一面嘛。”布雷尔兔哢哢嚼着馅饼,“现在是助教老师提问。渴望自由自在冒险的牛仔先生,为什麽折腾半天跑来大学教书了?”这问题直击矛盾,使得三人一同投来困惑的眼光。布雷尔兔贱笑:“你自己来说吧?”
“我真後悔带你一块来。”比尔叹气,向老板招手,“嘿鲍勃!近期有什麽好消息吗?”
“我老婆食欲不佳。”鲍勃带着那种男人都懂的神色,“我猜……指不定……”
“看来我得给你准备一匹小马匹了。”
“还太早了,比尔!至少等三年吧!”
酒吧老板豪放地笑着,转身去擦他的脏杯子了。比尔维持着微笑,望向学生们。
“自我有记忆开始,他就这麽说了。”
吕文均愕然,而後忽然理解了。
“你的意思是,在你研学到如今授课的十数年时间内……”
“比那更久。”比尔摇头,“早在1834年,我初次经过小镇时,鲍勃·莱安就想要个小孩了。他一直抱着对後代与未来的畅想,时不时与我聊起相关的话题。但他一直没有孩子,正如他在近200年间一直维持着精力旺盛的壮年时期。”
“因为这是我的故事。”
“这个小镇,这片荒漠,这个西部世界永远停留在19世纪30年代,记录着佩克斯·比尔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