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幕深黑,高空无月。
自吕文均加入学生会的当夜起,连续两天都是无月光的昏黑之夜。在这样的夜幕下一切都显得阴沉沉的,走夜路时学生们会感觉後背发凉,仿佛有什麽巨大的怪物潜伏在夜幕中,等着张开血盆大口将过路人吞噬。
而吕文均今天倒没有这般敏感,因为他刚跟着小晴出远门蹭了顿饱饭,一路乐乐嗬嗬。他带着打包的烤章鱼回到了水镜庭,就着下酒菜和明宵分享了任务时的经历,眉飞色舞难掩兴奋之情。
明宵看着都笑了:“文均你知道吗,你看上去好像初次春游的小学生一样。”
“我这次真的大开眼界。”吕文均满脸憧憬,“真化术式也好幻灵出逃也好,都是平时接触不到的概念。想了解的东西太多了,我好想直接跳级到大三啊!”
“劝你别嚐试,高年级的研究很无趣的。”明宵撇嘴,“你这次也算对付过奇谭级幻灵了,感想如何。”
吕文均想也不想回答道:“说真的好强。”
“哦?还以为会骄傲一下。”
吕文均摊手:“力量和能力都比异说级的同类强太多了,类似术式的能力又有很强的不确定性。如果没有神机的话,我就连灯神的皮都擦不破,到时候就只能铤而走险嚐试突袭阿拉丁本体……然後被第三个愿望坑死吃灯神连打。”
“分析得不错,大多数幻灵基本上就是比同级魔法师弱,但强於下级魔法师的这样的定位。因此异说法师对付奇谭幻灵一般来说绝对没戏,你这样的例外屈指可数。”明宵竖起一根手指,“这麽难得的机会,肯定趁机捞好处了吧?”
吕文均眼神游离:“学姐你在说什麽我不明……”
明宵伸手揪他的脸:“说!这次又解析了什麽术式!”
“讲真的不是很想说……”
打完阿拉丁和叶限後神泪刚好增加一划,吕文均也就趁着拍阿拉丁肩膀那一下发动了解析。毕竞灯神的许愿能力可谓梦想成真的代名词,这种机会要是放过了那也太可惜了。
他没奢望拿到三个愿望的原版神灯,哪怕有一个有限机会的许愿术都算非常满足了。可是刚发动解析时他就看到了那久违的【因献祭者位格过低,无法完全解析原典】的提示。
这次倒不像黑曜石原典一样没有术式只能抽卡,或许是因为阿拉丁只是奇谭级的原因,活祭品之眼还是给他拚了个术式出来。而其效果是
吕文均双臂一震,将自己的两只拳头变成了蓝幽幽的烟雾。
他用无平仄的机械音说道:“异说·蕴化,灯神之拳。可以将自己的拳头短时间变成没有杀伤力的“哦,哦,然後呢。”
“然後没有了。”吕文均说,“嚐试将手部延伸或者逸散玩元素系智斗用法,结果……”
“结果?”
“发现超级痛痛得要死然後恢复以後胳膊拉伤了。雾化後离得远了好像胳膊都会断。”
明宵严肃地点头,严肃地拍打着桌子,严肃地发言道:“啊哈哈哈哈好经典的废物术式!”“我都没想到奇谭原典最後解析了个这!虽然我异说解析奇谭是有点痴心妄想了但是总不至於给个这麽废物的术式吧!至少来个全身元素化啊!!”
“太年轻了,元素化术式可没你想的那麽简单。”明宵点向他的脑门,“全身雾化的话这里会变成什麽样?”
“一样会变雾啊,不然专门留个死穴还有什麽意义。”
“那麽记忆呢?”明宵坏笑,“虽说高境界的仙人有金丹、阳神这等储存“自我’的心的变体,但对你这异说级的後裔而言,记忆还是得存在大脑里吧?”
“阿……陷入经典哲学思辨了。”
这是一个类似忒修斯之船的思维论题。假如将大脑与身躯粉碎後再度重组,制作出一个拥有完全一致的记忆的生命体。那麽这个被重新拚凑起的个体,还能算是原本的那个“人”吗?
绝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否”,因为原本的人在被粉碎的一刻就已经死了,之後出现的那个生命不如说是继承了本体记忆的复制品。克隆人、复制体、劣化品、二重身,不管用什麽形容都好,那归根到底都是与本体不同的“其他存在”了。
“元素化术式的本质与大脑粉碎机是一样的,无非是把血肉沫换成了火焰、雾气或者水。你这区区异说法师想用就是自杀,既然无法“理解’,当然也就无法「构筑’了。”
吕文均默默垂目,仿佛看到手背上的活祭品之眼投来鄙夷的眼神。
是,是这样吗。
外挂已经很给力了,只是我太菜了带不动而己……!
“不不,但是学姐,就连四十大盗那种货色都可以全身元素化啊!我总不至於还比不过四十大盗吧!”明宵似笑非笑:“人家大盗什麽等级,你什麽等级?”
吕文均反应过来:“奇谭和异说的差别在这里啊?”
“你看,小晴也教过你了,奇谭法师和异说的最大区别就在於自我术式,也就是“真化’。”明宵拿出教师的派头来,“这个术式为什麽如此重要?就因为它是独一无二的,代表“自我’的证明。”“我是什麽人?我想要做什麽?我的人生目标是?我想实现的愿望是?亦或者,仅仅是我最喜欢的东西是?给予诸如此类的疑问以确切的回答,将这答复以术式的形式完成表达,最终完成的产物就是真化术式。”
“自我是独一无二的事物,因此真化也仅此唯一。不能替换也不能抛弃,故而才是法师的代名词。一个法师究竟是什麽样的人物,只要看他的真化就能懂了。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吧?”
奇谭法师无需担心自我证明之悖论,因为他们已经拥有了锚定自我的真化。
就如同古时修士的金丹或阳神,亦或者哲学思辨中玄乎其玄的“心”。到了那一步,即使用魔法转换肉体也不会引发悖论,因为记忆、个性、性格等自我的要素均已被术式锚定,躯体与器官再如何变化也不会引发自我的动摇。
“话虽如此,一般情况下生命维持器官被粉碎还是会普通地死掉的。”明宵说。
“我还以为已经到了心存永存的境界……”
“怎麽可能,只是自己折腾自己的肉体没什麽大问题,被敌人的恶意术式命中照样该死就死。”明宵摆手,“实际上,高年级学生们最常犯的蠢事,就是用了激进的蕴化术式导致自我认知混淆。理论上没事不代表实操中没风险,个人建议除非你的真化就是“以我残躯化烈火’这种元素系术式,否则还是少玩这种把戏。”
吕文均点头:“我懂了,也就是说元素系果实终究是手段,真正的强者还是要靠霸气。”
“我不看动画不要说这种听不懂的话。”
“那麽,得到什麽等级,才会有真正的不死不灭一证永恒那种能力啊?”
“永恒响……”
明宵闻言陷入思索,眼神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
“我觉得,这世界上不存在什麽永远。”她说,“理论上到了传奇就有不死的可能性,神话强者们基本不会自然消逝。然而纵使那样的存在也会在斗争中陨落,就像长诗中哀悼的死去的神。”
“在魔法之路的尽头,的确有真正不死不灭的存在。不会被他人影响,不会被因杂念动摇,永远灿烂而旺盛地走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可是如果生命抵达了那一步,不就显得像现象一样了吗?”不知怎的,吕文均想起了黑曜石原典中那轮血色的太阳。那种鬼使神差的念头驱使着他开口:“就像太阳?”
明宵愣住了,她的眼神瞬间从长久的过往抽离,带出一丝旁人难以触及的悲伤。
.……是啊,就像太阳。”她低声说,“永远的,永远的存在下去,在旁人无法触及的彼方。”“若是成为了那样的存在,即使自己由衷喜悦,在旁人眼中也无异於悲剧。所以你要记住,追求不死不灭不是错误,可千万不要成为“不变’的存在啊。”
吕文均知晓那是由衷的劝告,可他不想让她沉浸在这等情绪中,因而迅速转移话题:“学姐你想多了,我才区区异说级考虑这些干什麽?”
“也是,一般来说绝对没希望的。”
“比起虚无缥缈的永远,还是注视能掌握的当下比较好。”吕文均起身,“正好有件想调查的事情,能拜托学姐帮忙吗?”
他灵机一动,拿出了都市传说原典。
於是数分锺後,明宵翻开书页,使得弹簧腿杰克出现在吕文均的卧室里。怪人跟他大眼瞪小眼,没精打采:“这次打谁?”
“你想离开原典吗?”吕文均问。
弹簧腿很莫名其妙地瞪着他,而後似乎明白了什麽,露出一如既往的恶趣味的笑容。
“你想去斗市吗?”弹簧腿反问。
“啥?”
“一个知名的,古老的复合秘境,比你们这学院大了好几倍。众神乱斗,妖鬼共舞,魔法界的摩登大都市,伦敦与其相比不过是个乡下小地方。”弹簧腿以铁爪虚指着他,“想去吗?想去吗?”“不。”
“why?”
吕文均摊手:“又没有认识的人,又没有求学一类的需求,为什麽要去那种地方。”
“oh,当然了。真是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那麽你又为何要问我?”弹簧腿讥笑,“要离开原典吗?why一有什麽我很在乎的东西在外面吗?动机何在?去一个一无所知之处邂逅我的惊悚罗曼史?”吕文均欲言又止,挥了挥手:“懂了,算我白痴。”
“你从来不蠢,精明的小子。你这是傲慢。”
弹簧腿跳到小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坐下,用爪子敲着胡桃木的把手。
“你们魔法师总是这样。哦,他住在那憋仄的书里,他当真是个可怜的魂灵,我该想法子救他出来!”他模仿着神经质的女性腔调,“但我为什麽非要到那你们那所谓的“大世界’去?一个在卢加歇尔安居乐业的农民有何必要去伦敦冒险?一个德文郡的老纺织工又有什麽理由去欧洲求职?就因为那地方要更“大’点?”
他突然跳起,如跳水运动员般跳回书页,独留下一句讥诮的赠言:“你真该多看看你故乡的哲学书籍,那个在桥上吵架的老人说得多麽精辟!”
“你到底从哪里看的《庄子》啊。”吕文均说。
弹簧腿说的是《庄子·秋水》中的名篇,庄子与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庄子说水中的白修鱼游得多麽悠闲自在,这是鱼儿的快乐。而惠子闻言反驳说: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即使庄子这样的大哲学家也会犯以己度人的错误,毛头小子们自然也难免重蹈覆辙。因为自己觉得好就自作主张干涉他人现有的生活,说是一种傲慢的确也不为过。
明宵坏笑:“每一个新人魔法师的必经之路啊~”
“虽然但是意见总是要问的。”吕文均请学姐继续翻书,“卓柏卡布拉想外出吗?”
卓柏卡布拉探出外星人般的脑袋,手中捏着个降落伞包:“?”
“这边是压根没法交流啊……话说你那个伞包是怎麽回事。”
卓柏卡布拉急忙背上降落伞包,满脸警惕:“吱嘎!吱嘎!!”
“放心吧这次不会把你丢下去的……那麽换一个,红鞋女小姐。”
红鞋女反应热烈:“要去!我要用舞蹈弄爆他们的心脏!”
“好的了解了总之你绝对禁足,下一个。”
“为什麽!不公平!黑幕!”
如是劳烦学姐折腾了两个来小时,吕文均总算将书里的幻灵全部谘询了一遍。其调查结果如下:卓柏卡布拉为首,无交流能力且压根没有相关概念-60%
红鞋女为首,有交流能力但放出去纯纯的祸害-25%
弹簧腿杰克为首,压根不想出去派一-15%
结论:一个出去的都没有。
“说真的为啥啦。”吕文均发出了与红鞋女小姐一样的声音。
“有什麽好奇怪的,绝大多数人都更喜欢生活在自己的家乡,谁会想突然去陌生的地方啊。”明宵说,“再说你这原典里的幻灵大部分都是怪物冤魂一类的玩意,就算真想出去也不能让他们随便走啊。”“但大多数原典的幻灵都不算凶恶吧。”
“如果放眼所有原典,道理就更简单了。你想想,是魔法师的数量多还是幻灵的数量多?”“当然是幻灵多。”
特里斯塔学院一年的新生也不过一百来人,其他各秘境的教育机构据说招生数量更少。而单吕文均这一本都市传说里就有大大小小百余幻灵,若是放眼文化史中诸多名作,幻灵的数目更是浩如烟海。“魔法师人数本来就不多,真让幻灵满地乱跑压根管不过来。所以哪怕咱们学院这麽友好的势力,对於幻灵独立一事也相当谨慎。”明宵搬着手指头算到,“首先是实习!让幻灵们去和新人打架!”“揍人和挨揍也算学习啊?!”
“怎麽不算,这就跟外面的人养电脑里的智能一样,你得多交流多沟通才能成长啊。”明宵说明道,“和智慧生命打交道越多,幻灵就越聪明。你看刚刚那卓柏卡布拉不就知道带个降落伞包了?这就是你带给它的成长……”
吕文均无言:“合着我还成良师益友.……”
“等实习多了足够聪明了以後,会由图书馆统一组织基本道德与魔法教育。通过考核确认具备独立生活能力後,要再去考学院毕业证,以上全部通过才是自由人!”
吕文均感慨:“哇咧……这什麽魔法界小升初中高考……”
“学院毕竟是教育机构,有教无类嘛。”明宵伸了个懒腰,“具体的可以问问你的朋友们,学姐累了今天要歇了~”
“谢了学姐,明天给你做胡萝卜。”
明宵临走前回头,说道:“还有你啊,不用这麽小心翼翼地关照我的情绪。本来就是我自顾自感伤而已。”
吕文均在椅子上仰过头来,从颠倒的视角看着明宵的脸。
“我本来就想调查幻灵的事情。”他说,“而且,我不喜欢学姐难过的表情。学姐还是笑起来更好看,所以这不是过分的体贴,只是我的自私而已。”
“把你的甜言蜜语留着骗小姑娘们吧,年轻人。”
“没用吗,真可惜。”
在颠倒的视野中,她的笑容仿佛遥远的弦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