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十七分,陈默推开指挥所那扇歪斜的木门,脚底带进一缕黄土。他没回头,只把铅笔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秒。桌面上摊着张粗制草图,标着敌营三处岗哨、两道铁丝网和一条排水沟。他盯着看了三息,抬眼对墙角说:“能进去吗?”
沈寒烟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没表情,手里正用布条缠匕首柄。她点头:“能。”
“不许开枪。”陈默说,“也不许杀人。我要他们自己乱起来。”
“我知道。”她把匕首插进右靴,又检查了左腕软剑的卡扣,动作像拧水龙头一样利索。
“他们换岗是十二点半,探照灯每四分钟扫一遍西坡。”陈默用铅笔尖点了点图上一处空白,“你得在灯影交叠时翻网,那边有棵歪脖子松挡视线。”
“我记住了。”她背上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钳子、沙袋和一段绝缘胶布。
“回来前别让狗闻到。”陈默最后说。
“我没喷香水。”她转身出门,风把门拍了一下。
天还没黑透,山脊线压着灰紫色的云。沈寒烟贴着坡底爬行,军装外罩了层深灰麻布,远看像块风化岩。她爬得慢,但不停。每挪五步就停十秒,耳朵贴地听动静。东面传来两声口令交接,接着是皮靴踩石子的脆响——巡逻队来了。
她伏在灌木丛后,屏住呼吸。两个敌兵端着三八大盖走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等脚步远了,她才继续往前。铁丝网出现在眼前,锈迹斑斑,底下被野猪走出个半尺高的空隙。她没钻,反而往左绕了二十米,找到那段被雨水冲垮的矮墙。
探照灯从右肩扫过,光柱掠过她头顶时,她整个人缩进墙根凹处,连睫毛都没眨。灯走后,她翻身而上,脚尖一点便上了墙头,顺势滚落内侧,落地无声。
营地内部比预想安静。帐篷排列整齐,中间主道铺了碎石,马厩在东南角,牲口气味混着粪肥飘过来。她蹲在一堆煤袋后,取出望远镜残片——其实是块打磨过的玻璃,借月光反照远处帐篷布局。
通讯帐篷立在中央,帆布顶上架着天线杆,底下有两人站岗,背对背来回踱步。每隔十分钟,就有军官提灯查勤一次。她估摸时间,往北绕了个大圈,避开主路,从伙房后墙摸过去。锅灶还温着,一个炊事兵蹲在门口抽烟,她等他掐灭烟头回屋,立刻贴墙滑行,穿过晾衣绳下的空档。
通讯帐篷背侧靠坡,地势略低,帆布接缝处有老鼠咬破的小洞。她抽出软剑,刃口极薄,顺着缝隙一划,声音轻得像撕纸。割完后,她侧耳听里面动静——电键哒哒响,有人在发报。
她趴在地上,等下一波查勤过去。灯影移开后,她猛地掀开一角,身子像泥鳅一样溜进去,贴墙蹲下。
帐篷里摆着两张桌子。左边是电池组和线路盒,右边是发报机和记录本。两个报务员正在换班,一个打着哈欠起身,另一个揉着眼睛坐下。她盯着那个起身的,看他拉开门帘走出去,数到十步,立刻动手。
钳子剪断主电源线,咔一声轻响,她顿了一下。报务员没回头。她迅速拆下发报机振子,塞进布包,又抓起电池组,打开沙袋倒进几把细沙,再把电池按进去压实。导电中断,整套设备报废。
全程三十七秒。她收好工具,原路退出,顺手把帆布裂缝用泥巴抹黑。
撤离路线变了。来时的矮墙附近多了个流动哨,提着灯笼来回走。她改道南侧,朝马厩摸去。马匹受惊般躁动,一匹枣红马突然尥蹶子,撞响拴马桩。守夜兵骂了一句,提灯过来查看。
她趁机从排水沟爬出营地。沟口窄,满是烂泥,她弓着背钻出去,衣服蹭满草屑和粪渣。爬出五十米后,她在山坡半腰找块岩石趴下,掏出那片玻璃反光看了看敌营。
灯全亮了。
通讯帐篷门口挤着三四个人,军官指着设备吼叫,一个报务员拼命拍电键,另一人拔掉天线又装上。有人跑去敲其他帐篷,陆续有兵披着衣服跑出来集合。哨音急促响起,一声短两声长,是紧急联络失败的信号。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只是把玻璃收好,开始往回爬。
陈默还在指挥所。桌上地图没动,铅笔仍夹在指间。他听见外面脚步声,抬头看见通讯员小跑进来。
“沈姐回来了,在坡下。”
他嗯了一声,没动。
“要不要开会?”
“等她上来再说。”
十分钟后,沈寒烟推门进来,一身泥,脸上沾着草叶。她摘下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振子和沙袋。
“剪了线,毁了震子,电池封沙。”她说,“活儿干净。”
陈默拿起振子看了看,铜丝断口整齐。“他们多久能发现?”
“现在就发现了。”她说,“刚才我走的时候,他们在拍哑巴电键。”
他把零件放下,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今晚不会动。明天早饭前,他们会试着派传令兵,但山路不好走。等他们决定用旗语或灯光,至少耽误半天。”
“够我们准备了。”她说。
“不是准备。”他摇头,“是等他们先乱。”
她站着没走,手搭在刀柄上。
“去洗洗。”他说,“你这味儿能把敌人熏死。”
她转身要走,他又开口:“下次带个新袋子。这个漏沙。”
“我没挑的。”她说完,带上门。
陈默重新看向地图。铅笔在敌营位置画了个圈,然后停住。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零星的枪响,可能是哪个兵紧张走火。他没理会,只是把铅笔放回桌面,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回应某种节奏。
山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地图一角。他没去按,任它翻卷。
敌营那边,灯光仍在乱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