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南飞后,山梁上的风渐渐小了。陈默还站在昨夜立誓的那块平石上,手刚缠紧红绳,鞋底碾过一片炸裂的弹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残骸——扭曲的铁甲车轮、烧焦的枪管、散落的弹壳,像被野狗啃过的骨头,横七竖八地摊在焦土上。
他没多看,转身朝战壕走去。
“老刘!”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战场残留的寂静。
老刘正蹲在三号战壕边上,用肩膀顶着一块塌下来的土堆,听见招呼立刻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灰:“到!”
“带人把塌了的三号战壕先清出来。”陈默指了指那段被炸弹震垮的防线,“土堆要垒成斜坡,别再直愣愣地堆,炮弹一炸就全塌。”
老刘咧嘴一笑:“明白,斜坡扛揍。”
话音未落,他已经挥手招呼三个战士过来,抄起铁锹和扁担,开始往外清土。有人用木板当滑道,把碎石顺着坡道往下推;有人两人一组抬断木,往掩体缺口处运。土块滚落时砸出闷响,像是大地在打嗝。
陈默没走远,沿着战线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处破损的工事。五号位的木架彻底断了,顶上的遮蔽层塌了一半,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横梁。他停下脚步,招了招手。
几名背着工具箱的工匠从后方掩体跑出来,领头的是个秃顶老头,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一把羊角锤。
“这支撑梁断了。”陈默指着断裂处,“换新的,顶上加铁皮挡板,防炮片。”
工匠凑近看了看,点头:“得加三合钉,不然一震就松。”
“随你。”陈默说,“天黑前必须修好。”
老头应了一声,回头喊:“小王!去库房扛两根新梁来!小李!把铁皮卷打开,剪成巴掌宽!”
几个人立刻动起来。有人钻进废墟翻找可用的木材,有人用钢锯割铁皮,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一个年轻工匠蹲在地上比划尺寸,嘴里叼着铅笔头,念叨:“长三尺二,宽七寸,斜撑角度四十五……”
陈默看了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东坡外的林子安静如初,连鸟都没叫一声。他知道敌人不会这么快回来,但也不会太久。仗打完了,可活儿才刚开始。
走到临时库房门口,他看见几个士兵正排着队往里搬缴获的步枪。十一支,一支不少,枪身沾着泥和血,有的枪托裂了缝,有的撞针卡住不动。一个满脸胡茬的兵蹲在地上,用通条捅枪管,嘴里骂:“这破玩意儿打得响就行,谁管它顺不顺溜。”
“能用的全留下。”陈默开口,“坏的拆零件,一颗铜壳都别浪费。”
那兵抬头看见是他,赶紧站直:“是!队长!”
旁边另一个兵正从敌尸身上解弹夹,手指抠得发白。地上摆着一堆皮带和荷包,里面还有干粮和火柴。他一边扒一边嘟囔:“早知道他们兜里也没几个镚子,还不如多背点子弹。”
陈默没理他,径直走向弹药箱区。
岑婉秋已经到了。她蹲在三个铁皮箱前,手里拿着镊子,正小心翼翼拨弄一枚新型炸弹的引信。白大褂沾满泥点,金丝眼镜歪了一边,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撮。
“这两枚受潮。”她头也不抬,对身旁的技术兵说,“拿回去烘干,重新封蜡,别放露天。”
技术兵点头记下,拿本子写了编号。
她又拿起一枚完好的,翻来覆去检查,最后轻轻吹了口气,像是怕它炸了。然后翻开记录本,在“状态”一栏画了个勾。
“七枚。”她自言自语,“还能用。”
陈默走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动作。
她察觉了,抬头:“你也来数?”
“我不识数。”他说,“我只认人。”
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低头继续写:“枪械检修组报了进度,三挺机枪复进簧换了新的,两门迫击炮校准完毕。备用引信分装成两批,一批随身带,一批埋地下。”
“挺好。”陈默点头,“省着点用。”
“你以为我是败家子?”她推了推眼镜,“材料有限,炸一次少一次。下次再碰铁甲车,得算准距离,不能靠扔得多。”
“那你说了算。”他说,“你是专家。”
她没接这话,合上本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看看五号位的加固情况。”
“去吧。”陈默说,“别踩钉子。”
她白了他一眼,走了。
陈默原地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战壕那边已经清出大半,新土垒成的斜坡看起来结实多了;工匠们在五号位搭新梁,锤子敲得铛铛响;士兵们来回搬运物资,没人闲坐,也没人喧哗。一场恶仗打完,大家像是都忘了累,只知道动手。
可他知道,有人已经撑不住了。
西侧一段土墙还没补上,两个兵坐在战壕边揉腿,脑袋一点一点,像是随时能睡着。陈默走过去,鞋跟在石头上磕出脆响。
“起来。”他说。
两人猛地惊醒,慌忙站直。
“帮工匠把这段补上。”他指了指塌方处,“今晚谁都不准睡塌墙底下。”
“是!”两人齐声应道,抓起铁锹就往工地跑。
陈默没再说话,回到中央高地。那里视野最好,能看到整条防线。他站在平石上,望着眼前的一切:土墙重固,弹药归位,岗哨轮替有序。炊事班已经开始做饭,锅盖掀开时冒出白烟,混着糊味飘过来。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下令解散,也没有让大家休息。他知道,真正的休息不是坐下,而是心里踏实。现在还不行。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结打得扎实,像一颗不会松的钉子。
远处,岑婉秋正蹲在弹药箱旁,把最后一枚炸弹放进内层隔仓,盖上盖子,贴上标签。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朝这边望了一眼。
陈默问:“都齐了?”
她点头:“七枚炸弹安全,枪械检修完毕,备用引信已分装。”
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全场。战士们有的在吃饭,有的继续加固工事,有的抱着枪靠在掩体边打盹。炊事员端着饭盆走过,给轮休的人送饭。有个小兵接过碗,低头扒了一口,又抬头问班长:“下午还打吗?”
班长没回答,只是把枪抱得更紧了些。
陈默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
他知道答案。
他站在高地上,风吹起军装下摆,袖口磨出了毛边。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焦土上,映出长长的影子。一只麻雀落在烧毁的铁甲车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他没动。
岗哨依旧轮值,工事仍在修补,弹药已准备就绪。
队伍没有撤离,阵地没有转移。
一切停在原地,像一张拉满未放的弓。
他抬起手,看了看表。
十点十七分。
下一秒,他转身走向指挥所方向,脚步沉稳,军装口袋里,那张未启用的作战地图,边缘已经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