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尘土从坡道上刮过,陈默的脚步没停。他手里那张清单还攥得紧紧的,纸边被手心汗浸出一道暗痕。太阳已经爬高,照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树影缩成一小团,贴在泥地上。树下人影晃动,百姓们三三两两聚着,有提包袱的,有背孩子的,还有拄拐的老头蹲在石墩上喘气。
唐雨晴站在人群前头,粗布男装袖子挽到胳膊肘,胸前相机挂着,手里捏着一叠纸。她见陈默过来,迎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人都叫到了,东头三排在左,西头两排靠右,就等你点头。”
陈默扫了一眼人群,点点头:“开始吧。”
话音刚落,一个裹着蓝头巾的老妇突然从人堆里站出来,嗓门扯得老高:“我不走!祖坟在这儿,房在这儿,我死也得死屋里!”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回走,旁边儿媳拉都拉不住。
唐雨晴没急,几步追上去,也不站着说话,直接蹲下来,仰头看着老太太,用本地话说:“大娘,不是逃,是躲一阵。您想想,要是炮弹砸进灶台,连灰都找不着,还怎么守坟?等仗打完,我们一块回来修房、种地,我帮您把供桌摆正,行不行?”
老太太嘴唇抖了抖,眼圈红了,但还是摇头:“我那铜盆……祖上传下来的,搁床底下快三十年了……”
“我记您门牌号了。”唐雨晴掏出小本子翻了一页,“战后第一个帮您找。您要不信,我把水壶押您这儿?”说着真把腰间水壶解下来递过去。
老太太愣住,周围人也安静了些。儿媳趁机搂住她胳膊,低声劝了几句。老太太终于叹口气,点了头。
陈默这时才开口:“民兵组担架队,老人孩子优先走。霍青岚!”
霍青岚从队伍侧后走出,迷彩服沾着早上的露水,腰间挂满手雷,匕首在左手里转了一圈插回鞘。“在。”
“带人去牵骡马,幼儿和重物全用牲口驮。走山路,别贪近道。”
“明白。”她转身就走,脚步利索,几个女队员立刻跟上。
人群重新动了起来。唐雨晴跳上旁边石碾,举起喇叭:“按昨日编组出发!东头三排先走,西头等信号!一家只带一包裹,多的统一分配搬运!”她声音清亮,带着点吴侬软语的尾音,竟压住了杂乱声。
队伍缓缓移动。陈默站在村口岔道,手里名单摊开,每过一户,他就用铅笔在名字后画勾。一个汉子背着铺盖卷走来,陈默抬头:“王老四家?”
“是我。”
“婆娘呢?”
“在后头,抱着娃。”
“嗯,走吧。”
霍青岚牵着两匹骡马回来,背上已绑好木箱和襁褓。她朝陈默扬下巴:“西岭小路清过了,没脚印,也没绊线。”
“好。你跟最后一拨,我在前头接应。”
“你不压阵?”
“百姓走得慢,前后都得有人。你在后,我在前,中间靠你留的标记。”
霍青岚没再问,只点头,转身去安排驮运。
太阳又偏了半寸。第一批人已走出村外弯道,拐进山沟。后面的还在陆续出发。村道窄,几家人挤在路口抢位置,有个男人推搡前面老汉:“我家娃发烧,得往前走!”
老汉也不让:“我腿脚不利索,靠后更走不动!”
眼看要吵起来,唐雨晴快步穿进去,两手一张:“都别争!谁家有病人,报我名字,统一安排!现在按组走,谁乱队形,晚上没热饭吃——这话是陈队长说的!”
人群一顿。有人笑出声。推搡的男人讪讪缩手,低头走了。
队伍恢复秩序。陈默继续核对名单,勾完最后一个名字,抬头看,最后一批人也出了村口。他合上本子,朝霍青岚招手。
霍青岚走过来,抹了把额头汗:“都出来了,没落下。”
“再去一趟村里,看看有没有人折返。”
“我去。”
“带两个人,快去快回。”
霍青岚点头,挑了两个女队员,快步往村里走。
陈默原地未动,望着远去的队伍。山路上蜿蜒的人影越来越小,骡马铃铛声断断续续飘来。风忽然大了,卷起一阵黄尘,吹得路边野草伏倒。他眯眼看了看天际,远处山梁上有微尘扬起,像是风刮的,又像有什么在动。
没过多久,霍青岚三人跑回来。
“没人。”她说,“但西头李家老妇又溜回去一趟,说是取铜盆,被我截在门口。屋里没别人。”
“封门了吗?”
“插了旗,门上了闩。她那铜盆,我顺手拿了个铁锅给她顶账。”
陈默嘴角抽了一下:“你还挺会办事。”
“总不能让她为个盆送命。”霍青岚耸肩,“要不我现在埋个绊雷?”
“不必。空村不怕明敌,怕的是耳目。留标记就行。”
“明白。”她抬手抹了把脸,“我带人去后山搭临时哨,顺便查查林子有没有脚印。”
“去吧。天黑前回来。”
霍青岚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转身带人往坡上走。
陈默独自站在村口高地处,风吹得军装后摆鼓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门窗紧闭,炊烟没了,鸡窝空着,狗也不叫。整个村子像睡着了,又像死了。
他从兜里摸出铅笔,在名单背面写了几个字:“百姓已撤,安置点安全,无伤亡。”折好塞进地图包。
远处山路上,最后一支队伍拐过岩壁,消失不见。风更大了,吹得他左眉骨那道疤有点发痒。他抬手蹭了下,没挠,只是盯着那片腾起的尘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刚归队的霍青岚说:“通知哨位,加强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