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林子,吹得铁皮屋顶咯吱响。陈默从地图前站起身,炭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没再画下去。他把断头的笔扔进桌角铁盒,站直了身子,肩膀松了松。屋外天光已经大亮,工坊那边该开工了。
他推门出去,晨气扑面,带着点潮味。脚下的土路刚扫过,浮灰压着露水,踩上去软硬适中。他沿着坡道往下走,手插在军装兜里,眼睛盯着前方那排低矮的铁皮屋——武器工坊到了。
门开着,里面已经有动静。锤子敲打金属的声音清脆,夹杂着扳手拧紧螺栓的闷响。一股机油和火药混合的气味飘出来,熟悉得让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地图包。
岑婉秋站在长条工作台前,白大褂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沾着油污的小臂。她正低头摆弄一挺捷克式机枪的枪机,左手扶着枪管,右手用小刷子清理导气孔。她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眉头锁着,显然是在较劲。
几个工匠围在旁边,一个蹲在地上检查弹链,另一个拿着游标卡尺量复进簧长度,还有一个正往木箱里码放拆解后的零件,动作利索。
“第三挺。”岑婉秋头也不抬,“复进簧松弛,导气管积碳严重,刚才试射两次,第三次卡壳。”
陈默走近,没说话,只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枪机框。他翻过来瞧了眼,指节蹭过金属面:“老问题,潮湿加上连日行军震动,弹簧疲劳是早晚的事。”
“换了备用件。”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三挺都换了。刚才试射五发,全通。但这批弹药……”她指向角落的木箱,“底火氧化,击发率不稳。”
陈默走过去掀开箱盖,抓了一把子弹在手里掂量。黄铜壳泛着暗沉的光,底火边缘有轻微锈迹。“哪一批的?”
“前天从敌军补给车缴获的,一共三百发。本来打算配给东线警戒哨。”
陈默放下子弹,转身对工匠说:“这批弹药标记‘二线使用’,别上主阵地。突击队用库存里烘干封装的那批,优先供给西岭伏击组。”
工匠点头,立刻去搬箱子调换。
岑婉秋走到另一张台前,掀开帆布,下面压着两门迫击炮。“炮也修好了。俯仰机构测试三次,高低角调节顺畅。刚才让老李配合做了装填演练,从取弹到发射,平均四十二秒。”
“够快。”陈默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炮管内壁,“没变形?”
“气密测试过了,用压缩空气打过一遍,漏压不到百分之三。”她翻开笔记本,指着一行数据,“初速偏差控制在合理范围,落点误差不会超过八米。”
陈默站起身,环视一圈。墙上挂着几排编号标签,每一件武器旁都贴了状态条:“优”是红签,“良”是黄签,“待修”是白签。现在所有签都是红或黄,没有一张白的。
“还有没有你自己不信的?”他问。
岑婉秋合上本子,沉默两秒,摇头:“现在没有了。”
陈默点头,从兜里掏出印章和一张验收清单。他铺在桌上,提笔写下日期、地点、负责人姓名,最后按下红印。印泥鲜红,像一滴没干的血。
工坊里的声音渐渐停了。那个蹲着量弹簧的工匠直起腰,甩了甩手腕;另一个点着烟,靠在门框上喘气;第三个开始收拾工具,把扳手、钳子一一归位。有人低声说了句“总算搞定了”,引来一阵轻笑。
岑婉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她没动地方,仍坐在长条木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白大褂袖口全是油渍,领口也被汗水浸出一圈浅痕。
陈默收好清单,看了眼外面的日头。阳光已经爬上房檐,照得铁皮发烫。远处村口方向,炊烟袅袅升起,有孩子跑过土路,喊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他转身朝门口走,脚步沉稳。走到门框边,停下,回头看了眼岑婉秋。
“你去歇会儿。”他说。
“还有一份报告要写。”她答。
“写完再歇。”他没多劝,抬脚跨出门槛。
门外土路上,风比刚才大了些,卷起一点浮尘。他顺着坡道往上走,手里捏着那份清单,纸页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工坊的动静在他身后慢慢淡去,只剩下零星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某种节奏缓慢的钟摆。
他走出十步,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响——是工具箱合上的声音。接着,有人开始收拾剩余的零件,木箱拖过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太阳升得更高了,晒在肩背上,暖烘烘的。他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百姓得转移,疏散路线要确认,民兵得重新编组。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压不上喘息的空隙。
但他此刻走得不急。脚步一步接一步,踏在实地上,清楚明白。就像刚才那挺机枪打出的五发子弹,颗颗落地,没有哑火。
他走到坡顶,停下,望向村子。炊烟依旧,鸡鸣狗叫隐约可闻。一个女人端着木盆从井边回来,水洒了一路。两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眯着眼晒太阳。
他站着看了几秒,然后抬腿,朝村口走去。
清单在他手中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