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宴西平静的话,如同一个平地惊雷,让她本就不安的心摇摇欲坠。
“姨娘……亲口说的?”
此时此刻,她眼前仍不停地重现柳姨娘撕毁和离书的一幕。
她所说的话,也如利刃反复在她的伤口处磨蚀。
她最难过的,不是功亏一篑,而是让她功亏一篑的人,曾是她最信赖的至亲。
三年前,为了保住柳姨娘不死,她咬牙咽下了真相,让自己成为爬床上位,厚颜无耻的女人。
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姨娘却一次又一次背刺她?
“为什么……”
“大人,真是姨娘亲口说的?会不会……”
她心存一丝侥幸,姨娘这么说,有没有可能是怕旁人知道她失忆过,遭人利用。
可驰宴西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
“我的人告诉她,他手中有一种药对失忆之人有奇效,问她要不要给你试试。可她说,你只是生病,从未失忆过。”
白漪芷眼底最后一丝光亮被抹去。
沉默着消化了一会儿,她道,“方才岑娘的话大人都听见了,能不能请您帮我查一查,沈家二小姐是不是真的……”
她几乎说不下去。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驰宴西眼神平静,洞若观火般,直入白漪芷眸底。
白漪芷低垂眼睑,沉声道,“我第一次去沈家时,义母曾说,我的生辰与二小姐沈若扆相差一日。”
“所以,你怀疑你就是沈二小姐?”驰宴西眉梢微挑。
说起来,白漪芷与沈夫人是有几分相像,尤其是眼睛,长睫,微弯,笑起来温柔似水中月。
可仔细再看,她与白望舒其实也像。那下巴和轮廓,若两人不是姐妹,为何能长得这般相像?
白漪芷轻轻点头,“沈家是名门,我知道我这么想,难免要被人揣测我借机攀附,且我又是柳姨娘所生。可是,此事属实太巧了。”
“此事。我替你详查。”他一口应下。
白漪芷动容不已,“我只知道柳姨娘当年轮流青楼卖艺不卖身,后来遇上父亲,被赎回来后才怀了孩子。”
她语气中满是不确定,“可我如果真是沈家人,那柳姨娘生的孩子呢?”
凝着女子忧伤的眼眸,驰宴西忍不住抬手,大掌包裹住她白皙的柔荑,大小刚刚好。
小时候浅浅的茧子也没了,可见这些年确实没再接触锻铁。
“上一辈的事,即便有仇怨,也与你无关,你该做的,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闻言,白漪芷不经意垂眸。
怀孕这两个月,她明显又瘦了。
今日小产过后,她此时的样子一定十分憔悴。
“大人说得对……军器司的职位,是我辜负您的好意。”她顿了顿,“我打算了断与谢家的一切后,就去西北的冶铁作坊。”
那日在宫中,她深深感觉到伴君如伴虎的疲惫。若是以女子之身进了军器司,必定要受人瞩目,届时,少不了要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她实在是累了。
正好年前的时候,铁行那边还连着收到一个商贾的信。
对方只知道她是专门绘制图稿的师傅,开出了不低的价格,请她前往西北铁行当绘图师。
那可是大梁除了京都之外最大的冶铁作坊。
因为远在西北,自己又是这样的身份,她本已经写信回绝了。
可如今,她改变主意了。
“你要离京?”眸底一片暗沉,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嗯。”
垂眸盯着自己白皙的双手出神了许久。
一颗摇摆不定的心一点点沉寂了下来。
听姨娘说她小时候顽劣不爱看书写字,整日跟着铁行里的师父做杂活换糖吃,或许,她对于锻造的喜爱便是从小时候就开始的。
可她的力气不算大,多年未磨炼,更是疏远,唯一还算擅长的,就是设计一些简单实用的兵器图稿。
与其在不见天日的高门后宅里郁郁寡欢,倒不如靠自己这双手,绘制一张属于自己的未来!
……
“你说和离书被姨娘撕了!?”
寻芳阁内,白望舒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
流萤恭维道,“还是二小姐聪颖,及时将这事告诉了姨娘。这会儿,白漪芷就算是想跟驰大人双宿双飞也不可能了!”
白望舒坐在妆案前,对着铜镜整理发鬓,目光落在因中毒而泛紫的唇色上,眼底闪过阴鹜。
“从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还以为白漪芷那性子,不管谢珩怎么磋磨都不会反抗,孰料,她竟敢主动勾搭驰大人!”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随便找个婢女送上谢珩的床,都怪柳姨娘,非要用白漪芷,说什么她孝顺好拿捏,得了世子夫人之位对她和三弟都有好处。
这下可好,险些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流萤附和,“这回,她不但没了孩子,还让自己最亲爱的姨娘背刺,我看她怎么熬过这关!”
白望舒却冷笑,“她在宫中害我不得不服毒自保,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饶了她?”
“小姐是想?”
“林氏得知和离书毁了,谢珩还为了不和离受了伤,怕是气得不清吧?”白望舒冷冷勾唇,“你难道忘了,咱们来谢府的初衷?”
流萤瞳孔一缩,压低了声音,“二小姐还是要为驰大人报仇?可是在宫里的时候,谢世子为了您挨了三十杖啊,您若伤了林氏,谢世子怕是要恨上您的。”
木梳一下下穿过发鬓,白望舒满脸不以为然,“他因三年前的婚事对我有愧,不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怪我的,更何况,你不说我不说,他如何知道?”
她慢条斯理从妆匣里取出一块蓝色的碎布。
依稀可见,是一块道袍。
“拿着这个,去清正观找刘道长,就说谢府有邪祟,请他务必下山一趟。”
“可是小姐,白漪芷身边有个叫轩辕醉玉的,听说也是出自清正观,上回在宫里,就是她拿出解药救下太子,万一叫她看出端倪……”
“你还没看明白吗?”白望舒冷声道,“上回太子生病,本就是驰大人和太子联手设的局。目的不过是为了借太子重病,逼皇上惩罚三皇子,削弱成王的势力罢了。”
“偏偏谢家父子不知死活一头撞了进去,还得我也淌了浑水,平白在驰大人面前出糗了一回!”
“后来我托人回清正观问了,神医的弟子除了清正观观主,就只有一个小师妹。根本没有男子!”
她挑了一根素雅白净的玉钗别在头上,缓缓起身,“你走吧,我去看看世子的伤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