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冬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初就开始下雪,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雪积得比人还高,出门得用铲子开路。弗雷泽河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能走人。
玛吉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驴。
驴趴在那间木屋门口,缩成一团,身上盖着玛吉给它缝的旧毯子。它的呼吸很慢,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看见玛吉过来,它就睁开眼睛,眨一眨,然后又闭上。
玛吉蹲下来,摸摸它的脖子。
“还活着?”
驴的耳朵动一动。
玛吉就笑了。
她把毯子掖好,站起来,去铲雪。
十二月十五号那天早晨,特别冷。
玛吉推开木屋的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朝驴趴着的地方看去。
驴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身上盖着毯子,头和往常一样缩着。
玛吉走过去,蹲下来。
“驴?”
驴没动。
玛吉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凉的。
玛吉的手停在它脖子上,没缩回来。
她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在驴身上。
她没动。
阿福拄着拐棍走过来。
他站在玛吉身后,看着驴,看着玛吉,没说话。
过了很久,玛吉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阿福。
“它走了。”
阿福点点头。
他看着那头驴。那头跟了他四十多年的驴。从圣路易斯开始,走过草原,翻过雪山,穿过沙漠,跨过界碑,来到这个营地。四十多年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像玛吉一样,摸了摸它的脖子。
凉的。
但他的手动着,慢慢摸着,从头摸到尾。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玛吉。
“埋哪儿?”
玛吉看了看四周。雪还在下,到处白茫茫的。
“等雪停。”
阿福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儿,站在雪里,看着那头一动不动的驴。
消息传开了。
营地里的人都来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白的黑的黄的,一个一个走过来,站在驴旁边,安安静静的。
约瑟夫带着他全家来了。那几个孩子,大的小的,都站在雪里。最小的“记得”还不太懂事,问约瑟夫:“驴怎么不起来?”
约瑟夫蹲下来,抱着他。
“它累了。要睡了。”
“睡多久?”
“很久很久。”
“记得”似懂非懂,点点头,不再问了。
玛丽也来了。她老得走不动了,是让人扶过来的。她站在驴旁边,看着它,看了很久。
“好驴。”她说,“比人强。”
没有人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每个人头上,肩上,落在驴身上。
雪停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天晴了。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阿福和约瑟夫拿着铲子,在营地边上找了一块地方。那是一个小山坡,朝南,能看见弗雷泽河。
他们开始挖坑。
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铲下去只能凿出一个小坑。他们挖了一天,挖不动。第二天继续挖,又挖了一天。第三天,坑挖好了。
玛吉走过来,看着那个坑。
坑不深,但够大,能让驴躺得舒服些。
她从木屋里拿出那条旧毯子——就是驴盖了一冬天的那个。她把毯子铺在坑底,铺平,铺好。
然后她走回驴趴着的地方。
阿福和约瑟夫已经在那儿了。他们用一块木板把驴抬起来,慢慢朝山坡走去。
营地里的人都跟着,一步一步,慢慢走。
玛吉走在最前面。
她走到坑边,停下来,看着他们把驴放进去,放在那条毯子上。
驴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玛吉蹲下来,伸出手,最后一次摸了摸它的脖子。
凉的。
但她摸着。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跟了我四十年。”
没人说话。
“从圣路易斯开始。我妈死了,我什么都没有,就剩你。”
她的眼泪流下来,掉在雪里,化了。
“你比人聪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你带我们走了那么远。过野牛群,过雪山,过沙漠,过河。你什么都懂。你什么都知道。”
她摸着它的脖子。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我一直叫你‘驴’。你没名字。”
她停了一下。
“但我想,你有一个名字。”
她低下头,凑近它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话。
没人听见她说什么。
只有驴知道。
但她相信它听见了。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阿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空茶叶盒——不是送给玛吉的那个,是他后来又找来的一个。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捏出一撮茶叶末,撒在驴身上。
“茶。”他说,“喝。”
约瑟夫走过来,带着他的孩子们。他们一人捧了一把土,撒在驴身上。
玛丽走过来,让人扶着,也撒了一把土。
营地里的人,一个一个走过来,撒一把土。
土落在驴身上,越来越多,慢慢盖住了它。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土一点一点把驴盖住。
阿福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太阳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些人身上,照在那个渐渐隆起的土堆上。
土堆垒好了。
约瑟夫找来一块木头,削平了,用刀在上面刻了几个字。刻完了,他把木头插在土堆前面。
玛吉走过去看。
木头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楚——
“驴,比人强。”
玛吉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阿福走到她旁边,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阿福。”
“嗯。”
“它走了。”
“嗯。”
“我……”
阿福没让她说完。
“它活了很久。走了很远。够本了。”
玛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混浊但还亮的眼睛。
她点点头。
“够本了。”
他们站在那个土堆前面,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雪地染成橙红色。
远处的弗雷泽河冻着,一动不动。
营地里,炊烟升起来了,那是有人在做饭。
孩子们的笑声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玛吉把那个茶叶盒放回口袋——那个装过茶叶、装过菜籽、装过故乡的土的盒子。
她转过身,朝营地走去。
阿福跟在她旁边。
“玛吉。”
“嗯。”
“你刚才,叫它什么?”
玛吉没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
阿福没再问。
他们走进炊烟里,走进那些笑声里,走进那间住了二十多年的木屋里。
木屋里,火炉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艾米莉端上晚饭,约瑟夫的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玛吉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
阿福坐在她对面,也端起碗,慢慢吃。
外面,天黑了。
那个土堆静静地立在山坡上,面朝着弗雷泽河。
月亮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个木牌上。
“驴,比人强。”
风吹过来,吹过那个土堆,吹过那些积雪,吹过那条冻住的河。
和一百年前一样。
和一百年后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