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刚过。
老宅里的人都没怎么睡好。
刘旺财的儿子醒过一次,又昏了过去,脸色比昨晚好了些,胸口起伏也稳了下来,只是嘴里还时不时说着胡话。
许承山守在床边,听了半晌,才慢慢直起身。
“还是那句话。”
“井里有光。”
堂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许渐霜放下手里的热水,忍不住问道:
“爷爷,到底是哪口井?”
许承山沉默了两秒,才道:
“村后老井。”
“早些年就封了。”
“后来没人敢去,也就慢慢没人提了。”
陈默坐在一旁,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黑塘祟母,附身祟灵,小孩体内那缕微光,再加上这句“井里有光”。
这些东西现在已经连成了一条线。
问题只在于,这条线的尽头,到底埋着什么。
“那口井以前出过事?”
陈默开口。
许承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出过。”
“我年轻那会儿,那地方就不太平。”
“先是有人夜里听见井边有女人哭,后来说井里能照出不属于自己的影子。”
“再后来,村里闹过旱,有人动过那口井的心思,结果第二天人就病了,烧得说胡话,差点没挺过去。”
许渐霜听得眉头皱起。
“您以前怎么从来没说过?”
许承山苦笑一声。
“那种事,说了谁信?”
“再说老辈人只讲一句,井别碰,塘别挖。”
“可后来塘还是挖了,井也没人真当回事。”
陈默眸光微动。
“井和塘,是通的?”
许承山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老一辈是这么传的。”
“说那口井底下有暗水,连着后山那边一条老水脉。”
“再往下走,最后会通到黑塘。”
“所以以前村里老人都讲,黑塘不是塘,是井眼外翻。”
这句话一出,陈默心里顿时一沉。
果然。
黑塘祟母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它只是顺着那条水脉,被井下什么东西喂出来的壳。
真正的源头,多半还在那口井里。
想到这里,陈默不再犹豫,直接起身。
“我去看看。”
“我也去。”
许渐霜立刻跟着站了起来。
陈默看了她一眼,这次却没拦。
“可以。”
“但到了地方,别乱碰东西。”
“知道。”
许渐霜点头,神情也认真了起来。
她已经不是昨晚那个只会慌张追问的人了。
一旦知道事情是真的,她反而比很多人冷静。
出门前,她还顺手带上了纸笔和手机。
陈默瞥了一眼。
“你拿这个干什么?”
“记东西。”
许渐霜很自然地回了一句。
“村里哪家出过事,谁见过什么,什么时候开始不对,我总得先记下来吧。”
“后面不管是查村里,还是准备你说的庇护点,这些都用得上。”
陈默闻言,眼底不由多了几分欣赏。
果然。
有些事交给她,比自己一个人闷头想,要顺得多。
两人沿着村后小路往上走。
白天的村子看起来安静很多,可越靠近后山,那股若有若无的湿冷感就越明显。
走了十来分钟,一口老井终于出现在眼前。
井口不大。
上头压着半块裂了角的旧石板,边上缠满枯藤和荒草,看起来早就荒废许久。
要不是有人带路,村里年轻些的人恐怕都不知道这里还有口井。
许渐霜刚一靠近,便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这里怎么这么冷?”
陈默没回答。
因为在他的感知里,冷还只是表象。
真正不对的,是气。
那口井四周的烬气波动,比黑塘边明显得多。
杂。
阴。
还带着一种极其隐晦的“沉”。
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井底深处,缓缓往外渗。
与此同时,他怀里那枚黑塘烬种也微微发热起来。
很轻。
却很清晰。
陈默眼神顿时一沉。
“退后一点。”
“怎么了?”
“这井里有东西。”
许渐霜听得心头一紧,但还是乖乖后退了两步,只是手里的笔没放下。
陈默走到井边,先没碰那块石板,而是低头往井缝里看去。
井里很暗。
白天的光照下去,也只能照到一层模模糊糊的水面。
可就在陈默视线落下的那一瞬。
井底极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亮了一下。
一点极淡的白光。
一闪即逝。
若不是他盯得够紧,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看见了?”
身后,许渐霜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陈默回头。
“你也看见了?”
许渐霜点头,脸色微微发白。
“像有一点光。”
“很小。”
“可刚刚确实亮了一下。”
陈默目光微沉。
这就不是他感知出错了。
井里,真有东西。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按在井沿边缘,掌心那缕弱水劲悄然流转。
暗青色的水劲顺着石缝一点点往下探去。
可才刚下去不到半丈,井下那股阴气便像察觉到什么一样,骤然一缩。
紧接着——
啪嗒。
井壁上,一只湿漉漉的黑手印,毫无征兆地浮了出来。
像是有人刚从井里伸手爬过。
许渐霜呼吸一滞,差点没喊出来。
陈默却猛地收手,眼神冰冷。
“试出来了。”
“下面不止是死气。”
“有东西在守。”
“守什么?”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井口。
“守那道光。”
说完,他起身后退,不再继续试探。
许渐霜有些不解。
“现在不下去吗?”
“白天不下。”
陈默摇头。
“井下面情况不明,白天下去未必占便宜。”
“而且这种地方,越是压着不动,越说明里面的东西没准备好彻底出来。”
“今晚再来,反而更合适。”
许渐霜听得一怔。
“你是故意不惊动它?”
“不是不惊动。”
陈默看着井口,淡淡道:
“是先看看,谁更急。”
这句话一出,许渐霜心里那股莫名发紧的感觉反而更重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陈默现在的思路,已经不是单纯“有怪就打”了。
他是在试。
在看井里的东西,会不会先露破绽。
想到这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飞快记下几行字:
老井,旧封。
与黑塘同脉。
井下有光。
疑似有东西守着。
写完后,她抬头看向陈默。
“那接下来呢?”
陈默沉默片刻,才道:
“先回去。”
“白天查村里。”
“看看除了这口井和黑塘,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出过问题。”
“如果只是井和塘,那还好说。”
“可要是整条水脉都被污染了……”
他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
可许渐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真要是整条水脉都有问题,那这村子就远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甚至,她昨晚刚记下来的那些“庇护点”打算,也得重新往后排。
想到这里,她心里微微一沉。
“那庇护点和采购的事,先放一放?”
陈默摇头。
“不是放。”
“是分开做。”
“村里这条线我来查,你继续把清单和人手想出来。”
“如果老井下面真有东西,反而更说明这个地方不能轻易丢。”
许渐霜看着他,慢慢点头。
“行。”
“那我今天就先把村里这些年出过怪事的人和地方都记出来。”
“再看看谁能用,谁不能碰。”
陈默闻言,终于勾了下嘴角。
“这才对。”
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
可刚走到半山坡时,陈默忽然脚步一停。
风吹过。
远处老井那边,隐约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井底轻轻撞了一下井壁。
许渐霜脸色顿时一变。
“它……是在撞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