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团包裹住陈默的水球,会把他慢慢闷死。
“不要!”
小雅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尖锐而绝望。
她的身体远处奔袭而来,带着凄厉的风声。
她的手指插进了那团水球里,指甲抠住水壁,试图把它撕开。
但水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撕开一道口子,马上就有更多的水涌过来填补。
小雅的牙齿咬住了水球的一角,大口大口地吞咽。
她在吃那些规则。
那些水在她的喉咙里翻滚,被她吞进肚子里,然后又从她的皮肤里渗出来。
吃不完。
怎么都吃不完。
这个病人的规则已经和陈默的死路完全融合在一起了。
就算小雅把所有的水都吃掉,死路已经启动了,陈默的死亡已经无法避免了。
小雅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与无力。
陈默,马上就要死了。
“不要...”
陈默漂浮在水球的正中央,听到了小雅的声音。
他的意识还很清醒。
肺里已经没有了空气,胸腔在剧烈地痉挛,但他的思维没有乱。
他右手从腰间伸出去,手指探进口袋里,捏住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药瓶。
那是陈默一直随身携带的处方药:静止。
他隔着口袋,直接捏碎了药瓶。
下一秒,一粒蓝色的药丸顺着他的口袋飘向外面,化作了蓝色水波,将陈默彻底笼罩在了里面。
当这蓝色水波完全成型的时候。
那些包裹着他的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成了一块透明的琥珀。
小雅停了。
她的身体保持着扑过来的姿势,手指还插在水球里,牙齿还咬着水壁,头发漂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那个病人停了。
他的笔悬在日记上方,灰白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正要说出下一句话。
陈默漂浮在那块凝固的水球里,感受着这个静止的世界。
他的心跳还在。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静止的效果有时间限制。
在彻底死亡之前,他还剩下三十秒。
临近死亡,陈默的心情异常平静。
不是因为放弃了挣扎,也不是因为感受不到痛苦。
因为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想通了一件事。
因为,他搞清楚了如何才能找到这个病人凭依物。
那就是,名字。
属于病人本人的真正名字。
只要找到那个名字,真正的凭依物就会现身。
或者说,名字就是这病人的凭依物。
只要找到并且摧毁。
那这个病人也会触发自己的死路,烟消云散。
现在一切都明了了。
问题是,他要怎么从这个死局中活下来呢?
但问题是,他要怎么挣脱这团水?
小雅,罗子明,沈秋乐。
三个人全都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没有人来帮他。
现在的他,是孤身一人。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十五秒过去了。
他还没有找到对策。
肺里的窒息感在静止的世界里变得模糊。
因为时间停了,生理反应也停了。
但他知道,一旦静止失效,那些被压抑的痛苦会在一瞬间全部涌回来。
就在最后十秒即将过去的时候。
他的额头传来一阵刺痛。
如果有人看向陈默,一定会发现,他的额头出现了一行数字。
6-3。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不是小雅的声音。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稚嫩,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换我上吧。”
陈默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没有来得及回应。
世界开始旋转。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站在一座桥上。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无边无际的灰。
陈默认出了这座桥。
这是他记忆里的那座桥。
是那个鼻青脸肿的小男孩走过的那座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他成年后的手。
桥上站着的不只他一个人。
桥栏杆的旁边,靠着一个小男孩。
他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校服,左眼眶青了一大块,肿起来的地方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他的嘴角破了,干涸的血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已经没有眼泪在流了。
他只是靠在那里,看着桥下的河水,面无表情。
那个小男孩的额头上,有一个数字。
6-3。
和刚刚浮现在陈默额头上的数字一模一样。
小男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慢慢转过头,用那只没有肿起来的眼睛看着陈默。
然后,他开口了。
“他叫的是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河风吹散。
“你没必要替我去死。”
陈默蹲下身,和小男孩平视。
他看着那张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问。
小男孩转过头,重新看向桥下的河水。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从未离开过这里。”
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水面上出现了一道白影。
正是那具漂浮在河上的女尸。
陈默看着那具女尸。
又看着小男孩。
他想了想,问道。
“你才是真正的陈默吗?”
小男孩转过头看着他,随后摇了摇头。
“我们都是陈默,只是代替我离开这座桥的人,是你。”
“一直都是你来替我承受一切,现在,换我上吧。”
答案在这一刻揭晓了。
那个孩子是真正的陈默。
而他——
陈默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看着额头上那个数字。
他是编号6-3的特殊病人。
他一直都是。
在某个时间点,在某个他不记得的瞬间。
真正的陈默不想面对现实,不想面对那些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于是,他被创造出来了。
他接管了这具身体,接管了“陈默”这个名字,接管了属于这个身份的一切。
而真正的陈默,那个鼻青脸肿的小男孩,一直被困在这座桥上。
从未离开。
“我的名字是什么?”
陈默的声音有些涩。
小男孩摇了摇头。
“你不需要名字。”
“你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