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对于病人的存在十分厌恶。
那种厌恶不是简单的排斥。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憎恨。
“这个世界就不该存在病人。”
他的声音在阁楼里回荡,语调平静。
“他们是世界的顽疾,是寄生在血肉里的虫子。如果不把他们清除干净,整个世界都会跟着他们一起完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长桌尽头那个穿着秋衣秋裤的消瘦男人。
那个男人原本是没有脸的。
但就在暴君话音落下的时候,变化出现了。
那个男人的面部开始蠕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钻动,一点一点地撑开那些光滑的表面。
首先是眉毛。
两道弯弯的弧线从额头的下方浮现出来,眉梢微微下垂,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愁。
然后是眼睛。
眼皮从中间裂开,露出下面两颗灰白色的眼球。本。
接着是鼻子,嘴巴。
五官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捏造一张脸。
但那张脸的样子,让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和他自己的脸一模一样。
“你做了什么?”
陈默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暴君微微一笑。
“我给了你一个惊喜。”
他说。
“这个病人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故事,寻找自己的脸。现在,他找到了。”
陈默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地面上,那些红色的虫子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道道红色的残影。
它们爬上暴君的脚踝,沿着小腿往上攀爬,在膝盖处汇合,然后继续向上。
小雅的身影从虫群中凝聚出来。
她穿着那条红裙子,头发散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双手按住了暴君的左臂,双腿锁住了暴君的右臂,整个身体像一把锁,把暴君的四肢牢牢地固定在身体两侧。
暴君的身体僵了一下。
与此同时,陈默动了。
他的右手伸出去,指尖精准地插进暴君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夹住了那本诊疗手册的封皮。
很快,他就将那本手册抽了出来。
暴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口袋,又抬头看向陈默。
陈默把那本手册举到眼前,拇指按在封皮上,指节微微用力。
“这样,你就无计可施了。”
看到这一幕,暴君嘴角扯出了一抹弧度。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去抢那本手册。
他的右手从外套的另一个口袋里伸出来,指尖夹着一本一模一样的诊疗手册。
封皮的颜色、厚度、磨损的程度,全都一模一样。
看到这一幕,陈默皱起了眉头。
这家伙,有两本手册?
“这样的东西,我还有好几本。”
他把那本手册在陈默面前晃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塞进口袋里。
“那一本,算我送给你了。”
嘀嘀嘀!
声音是从暴君的手腕上传来的。
陈默的目光移过去,看到一块手表。
那块表的表盘不大,金属表带,看上去很普通。
但表盘上的数字正在快速跳动。
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是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暴君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时间到了。”
他话音落下。
站在他身边的虚影开始变化。
那个编号22的影子开始变得透明了起来。
几秒钟的时间,那个虚影就彻底消失了。
看到这一幕,陈默打开了手中的诊疗手册。
这里面足足有三十多页病历,等级从D级到B+级不等。
可陈默翻到了最后一页,都没有找到叶的病历。
“这个病人我还有用,暂时不能还给你。”
暴君说着,身体也发生了变化。
他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身体也逐渐消散了起来,
暴君转过身,看向那个已经长出陈默面庞的病人。
他一字一句道。
“根据誓言内容,你现在可以夺走‘我’的故事了。”
这句话说完,暴君的身体彻底消散了。
阁楼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那些日记翻动的沙沙声,还有头顶房梁上蛛网被风吹动的细微颤动。
陈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病人身上。
他的五官已经完全成形了。
那张脸像是一面镜子,映出了陈默的倒影。
只有双眼不一样。
那双灰白色的眼球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
然后,那双眼睛动了。
它们缓缓地转过来,对准了陈默的方向。
那张和陈默一模一样的脸,慢慢地抬了起来。
“你的故事,归我了。”
沙哑的声音从病人嘴里发出。
随后,他动了。
病人的右手抬起来,手里的笔落在了日记封皮上。
一笔一划,缓慢而用力。
很快,两个字就出现了。
陈默。
笔锋落下的瞬间,陈默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腰间,那本日记开始发烫。
陈默抽出日记。
封皮上,“陈默”两个字正在褪色。
当这个名字完全消失的时候。
陈默手中的日记不受控制的脱手而出。
这无名日记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后,就飞向了窗外,彻底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
无数水从陈默的从毛孔里挤出来。
那些水不是普通的液体。
它们冰凉刺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这些水短短几秒内就包裹住了他的全身。
从头顶到脚底,不留一丝缝隙。
陈默站在那团水球里,脚离了地面,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
鼻腔、喉咙、气管,全部被水填满。
当肺里最后一点空气被挤出去的时候。
陈默的意识反而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他的大脑在死亡的逼迫下运转到了极限。
那些散乱的线索在一瞬间拼合在了一起。
他想通了。
暴君在进入这里之前,与这个病人签订了誓言。
誓言的内容很简单——
以暴君进入深层鬼蜮为前提,代价是夺走他的“故事”。
按照暴君的能力,他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他有数本诊疗手册,有编号22的叶,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进出这个鬼蜮。
但他选择了这条路。
因为陈默是陈言的孪生兄弟。
因为陈默也受叶叔的誓言规则影响。
暴君利用了这一点。
他用某种手段,让病人把目标从“暴君”转移到了“陈默”身上。
于是,等他走后,夺走暴君的故事,就变成了夺走陈默的故事。
而丢失了日记的陈默,和秦婉、周元、胡海、K医生一样,立刻触发了死路。
他们的死法,全都符合故事里所记述的特征。
被吃掉。
衰老致死。
被乱刀砍死。
而他所讲述的那个秘密,成为了陈默的催命符。
在触发死路后。
陈默,将溺水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