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正雄看了看陈念薇。
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两个人。
那个站着的年轻人和那个头发乱成鸟窝的父亲。
他退了回去,重新靠在墙边。
不说话了。
周卿云站在那里。
陈平安站在那里。
两个男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但谁都没有动。
陈平安的眼神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周卿云脸上。
而周卿云站在那里,没有辩解,没有解释。
有些东西没法解释。
他和陈安娜是什么关系?
不管之前周卿云自己如何回避。
但这一次陈安娜为自己结结实实的挡了一刀。
他能否认吗?
他还能回避吗?
他还能说两人只是同学和朋友吗?
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那里,挨这一巴掌,挨这一顿骂,然后等着。
等那扇门打开。
就在这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不锈钢包边的对开门往里拉开半扇,门轴发出低沉的一声闷响。
门把手上的消毒液味和手术室里更浓烈的来苏水味一起涌出来。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口罩还挂在左耳上,另一边已经从耳朵上摘下来了。
垂在下颌一侧。
指尖沾着缝合线残留的石蜡。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的每一个人。
从靠在墙边的山田正雄,到站在走廊中央的陈念薇。
从陈平安,到周卿云。
这个年轻人离门最近。
从听见门轴声响的第一秒,他的脚跟就已经离地。
但他没有往前迈一步。
他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
不是不想知道结果。
是不敢。
“哪位是家属?”
“我是。”
陈平安往前走了半步。
然后他顿了顿,看向周卿云。
那个年轻人站在他旁边,脚跟已经离地。
但身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住了,没有往前挪动哪怕一寸。
陈平安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医生。
“说吧。”
“病人很幸运。”
医生说得很慢。
他大概看出了走廊里这些人各自紧绷的神经,所以刻意放慢了语速。
好让每一个字都能被准确地接住。
“刀口虽然比较长,但角度偏了半厘米,没有伤及重要脏器。”
“腹部主动脉和主要分支也都避开了。”
“我们已经完成了清创和缝合,伤口一共缝了四十二针。”
“患者目前生命体征平稳……血压偏低,心率偏快。”
“但这在失血后的代偿期是正常的。”
“她失血比较多,术前血红蛋白很低。”
“我们从血库调了四个单位的红细胞悬液正在输。”
“麻醉的劲儿还没过,人还在睡。”
他顿了一下,口罩下面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伤势算是稳定下来了。”
“接下来主要是输血和观察。”
“人没大碍。”
听完医生的话。
周卿云心中有什么东西忽然松了。
走廊里所有人也同时呼出了一口气。
一直环绕在走廊里的低气压也终于是消散了一点。
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陈安娜母亲的哭声也变了。
不是那种压抑在指缝里的、小心翼翼的低泣。
而是像大坝决了口。
堵了大半辈子的水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她整个人靠进丈夫肩膀里往下滑,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摊在了丈夫的手臂上。
双手攥着丈夫夹克的胸襟,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
眼泪在陈平安肩膀上洇开一摊热渍。
陈平安一把揽住她。
他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用力扣在她肩胛骨上。
把她整个人往上提。
他没哭,但他的腿也在抖。
小腿的肌肉在西装裤下微微痉挛。
方才扇耳光时比刀还稳的那只手,此刻已经扶不住一个瘦小的女人。
“我们现在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陈平安说,他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但已经在努力压平。
“可以。”
“但人不要多,最多两个。”
“她还不能说话……”
“麻醉苏醒需要时间,眼皮能动就已经不错了。”
陈平安点了下头。
他弯下腰,在妻子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陈安娜的母亲擦了擦眼睛,用手背把下颌的眼泪抹干净。
站直身子。
两人朝手术室门口走去。
陈平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他背后的深灰色夹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肩膀那块被妻子攥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片针尖大小的水印。
“等她醒了。”
“有些话,需要你自己和她说。”
说完这句话,陈平安没有等回答。
他一只手扶着他的妻子,另一只手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发出一声沉闷而柔软的低响。
走廊恢复了安静。
陈念薇靠在走廊口冰凉的瓷砖上。
隔着几步的距离,她远远望着周卿云。
他没有坐下。
一个人笔直地站在惨白的走廊中央。
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
央视的直播信号传回国内的时候,正好是中午。
不是录播,不是延时转播。
是实时卫星传输。
东京神保町签售会现场的每一帧画面都实时呈现在全国观众眼前……
三省堂书店门口涌动的人潮。
靖国通整条街被挤得水泄不通的盛况。
天空中NHK直升机螺旋桨带起的风……
都在同一秒出现在中央电视台的导播间里。
导播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干了十几年电视。
什么大场面都见过。
国庆阅兵、春晚直播、亚运会开幕式。
但当他看到监视器里那个画面的时候,手里端着的搪瓷茶缸停在半空中。
忘了喝。
“这他妈是一万多人?”
他推了推眼镜,凑近屏幕。
“一个中国人,在日本,引的一万多人排队?”
旁边的助理编辑已经傻了。
“老大,要不要切?”
“切!现在就切!”
于是全中国都看到了。
复旦大学的食堂里,中午的饭点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打饭窗口前排着几条长龙。
搪瓷缸和铝饭盒碰得叮当响。
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和炒青菜的香气。
打饭的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姓刘。
在这个窗口站了快二十年。
盛菜的手稳得像机器……
一勺下去,不多不少,刚好盖住米饭。
但此刻他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中。
菜汤顺着勺沿往下滴。
滴在台面上,滴在他围裙上。
他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