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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一巴掌

    陈念薇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

    但此刻,在面对陈平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时,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没有拦。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知道,这条路她没有资格拦。

    她不是陈安娜的母亲,也不是陈安娜的父亲。

    她只是陈念薇。

    一个老师。

    一个站在走廊里的旁观者。

    陈平安从她身边走过去。

    皮鞋敲在走廊的地砖上。

    鞋底碰触大理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

    一声声都仿佛是直接敲击在心上。

    周卿云听到脚步声。

    他抬起头,松开交叉的手指。

    手掌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膝盖上压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

    “陈叔叔……”

    “啪!”

    陈平安的巴掌甩得又脆又响。

    掌心带着风扫过去。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周卿云的左脸上。

    力道很大。

    周卿云整个上半身都被打偏了过去。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开。

    撞在惨白的墙壁上。

    又被反射回来。

    弹在日光灯管上,嗡嗡作响。

    走廊另一头送器械的护士被吓得一抖。

    器械盘哗啦响了一声。

    周卿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

    嘴角渗出一丝鲜红的印记。

    他没有躲。

    他甚至都没有抬手去挡。

    没有侧脸去卸力。

    颌骨承受了全部的冲击力。

    在那一瞬间他只是眼皮本能的眨了一下。

    但身体纹丝未动。

    他保持着被打偏的姿势,僵直了几秒钟。

    然后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陈平安。

    嘴角的口子渗着血珠,他没有去擦。

    胸腔微微起伏。

    陈平安站在他面前。

    左手还攥着拳。

    不是想再打一拳。

    而是他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自己的手不再扬起来。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深灰色夹克下的胸膛像一台被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

    热气从鼻腔和嘴里同时往外喷。

    从韩国飞过来这一路,憋在他胸腔里的东西……

    全在这一巴掌里了。

    “她为了你都已经来日本了。”

    陈平安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妈妈哭着跟她说,女儿你别走,日本那么远。”

    “出了事我跟你爸爸赶都赶不过去。”

    “她不听,她说她要来。”

    “她说她要学好日语,她说她想以后能帮你更多一点。”

    “她从没跟家里说过她跟你的事。”

    “一句都没说过。”

    陈平安往前逼进了一步。

    鞋底碾过地砖上一块松动的勾缝剂。

    “可她走了以后……你知不知道她为了怕我们担心,每次打电话都说‘我很好’?”

    “你知不知道她妈妈晚上睡不着,坐在她床上抱着她的旧枕头,看她的照片看到天亮?”

    “你又知不知道她妈妈在商场里看见别人家女儿挽着妈妈的手逛街,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哭了一下午?”

    周卿云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让她走,她不走。”

    “我让她回来,她不回来。”

    “她为了躲你躲到东京……”

    陈平安说到这里,声音到底还是哽咽了一下。

    “我以为她躲开了。”

    “我以为她躲到日本,至少能离你远一点。”

    “我以为距离和时间能改变一切。”

    “能改变她,也能改变你……”

    他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个被压碎的声音。

    “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她?”

    走廊里安静了。

    连头顶日光灯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周卿云站起来的时候比陈平安高半个头。

    但他站在那里,背脊微微弯着,膝盖并拢。

    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把嘴角的血迹擦了一下。

    洇青的瘀斑还留在唇角。

    然后他弯下腰,对着陈平安和他的妻子,深深鞠了一躬。

    他保持那个鞠躬的姿势,腰背和地面平行。

    “叔叔,阿姨。”

    他直起腰,看着陈平安和她身后那名泣不成声的母亲。

    他的眼睛没有躲闪,直接迎向两个家长的目光。

    “对不起。”

    他没有辩解。

    没有说“不是我让她来的”。

    没有说“我一直在回避她”。

    没有说“这次的事是意外,跟我没关系”。

    没有说“我也很担心她”。

    他那句“我也很担心她”已经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什么都想再说,可他什么都没再说。

    就说了三个字。

    所有的错他认了。

    不是他的错他也认了。

    陈平安喘着粗气,扬起来的巴掌悬在半空中。

    五根手指弯成一只爪状,又张成一面掌形。

    在空中微微发抖。

    打还是不打……

    打下去,他欺负人。

    不打,他憋得慌。

    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下巴微收,肩膀略塌。

    既不求饶也不躲闪。

    一动不动,等着。

    陈平安看着那双眼睛。

    眼眶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怼。

    只有某种被压在深处的东西。

    那东西他认识的。

    他在镜子里见过。

    那是明知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却还是要站在这里扛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陈平安的手握成了拳头,放下来。

    “她要是醒不过来……”

    他没有说完。

    周卿云看着他。

    陈平安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把那句话吞回去。

    又像是要把另一句话从更深的胸腔里挤出来。

    “她要是醒不过来……”

    陈平安说,声音忽然就哑了。

    像是有人在他的声带上轻轻划了一刀。

    “我去哪儿再找一个女儿?”

    他没有说完。

    他也说不完。

    不是没有词,是没有力气了。

    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支离破碎。

    最后的尾音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吞了回去。

    他站在走廊里,肩膀往下垮了半寸。

    攥着拳头的手松开了,手指耷拉在腿侧。

    然后他不再看周卿云,偏过头。

    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

    陈安娜的母亲站在陈平安身后,捂着脸。

    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从指缝里不停地渗出来。

    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在人前哭成这样。

    但现在她哭得像个孩子。

    山田正雄靠墙站着,嘴唇动了动。

    又往前迈了半步。

    他本能地想去安慰,想去鞠躬。

    想去做点日本人习惯做的体面。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陈念薇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这是他们自己的事。”

    她的声音只有山田正雄能听见。

    “我们不要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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