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夏天,热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窑洞上的黄土被太阳烤得裂开一道道缝,密密麻麻的,从崖顶一直延伸到半腰。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卷了边,蔫蔫地垂着,连树下的鸡都懒得刨土了,一个个躲在墙根的阴凉处,缩着脖子打盹,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换只脚站着,又不动了。
时间不知不觉走到了七月下旬。
距离周卿云在县一中的那场演讲,已经过去了近半个月。
他当时以为只是学校内的一次普通演讲,又不会录像,说完也就说完了,跟放了个屁似的,散了就散了。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县一中的设备虽然简陋,的确没有摄像设备,但对于一个全县最好的中学来说,录音设备和一盒磁带的钱,学校还是掏得起的。
那盘磁带录下了他整场演讲。
从“读书是一场合法的抢劫”,到“借命”,到“答案就在书里”,一字不落都给录进去了。
学校将磁带翻录了好几份,送到县教育局。
教育局的领导听了,拍案叫绝,茶杯都差点拍碎了,又往上送。
没过几天,榆林市教育局来了电话,全市的学校,都要播放这盘磁带。
于是,在这个本该吹着风扇吃西瓜的暑假。
榆林市所有学校的学生,被强行叫回了学校。
一个个苦着脸,拖着塑料凉鞋,走在晒得发软的柏油路上,心里把那个叫周卿云的人骂了八百遍。
闷热的教室里,电风扇呼呼地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听着录音机里那个年轻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们……
读书有用,不认命。
周卿云这个名字,算是被榆林市所有学校的学生所熟知了。
就连小学生都没逃过。
“好好的暑假还要去学校。老师说了,开学要写听后感,不少于八百字。”
“啊?还要写作文?我暑假作业还没写完呢!”
小学生们怨声载道,一个个愁眉苦脸,但磁带还是得听,作业还是得写。
至于他们听进去多少,是敬仰多还是怨念多,那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据某个小学老师透露,有个孩子在听后感里写道:“周卿云哥哥说读书是抢劫,那我以后要多抢点。”
老师批注:“你这理解能力,还是好好在家吧。千万不要走上犯罪的道路。”
周卿云后来听说了这事,也是哭笑不得。
但也没有办法,他总不能让人把磁带都拿回来吧。
这半个多月里,周小云可能是这个家里过得最舒服的人。
中考成绩出来了,她果然不负众望,拿下了全县状元的头衔,全市排名第三。
这个成绩,别说县一中,就是榆林中学,她也是稳稳能进,门槛都快被她踩平了。
榆林中学的反应也是极快。
成绩刚出来,那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是校长亲自打的。
态度客气得很,承诺只要周小云能去他们学校,学费全免,住宿双人间,班级随便挑。
“当然,”校长在电话里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如果能让她哥哥开学前去学校做一次演讲,我们甚至能出劳务费。价格好商量。”
周卿云在旁边听着,笑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那种能用钱就被诱惑住的人了。
当然,够多的话,他也不是不能动下心。
只是那个数量,肯定不是一个学校能出得起的。
“小云,你想去哪?”他问妹妹。
周小云想了想,马尾辫晃了晃,认真地说:“榆林中学吧。他们师资好,每年都有考上清华北大的学长。”
“行。那就去榆林。”
周小云现在学业不愁,家里的生活条件更是越来越好。
周卿云惯着她,那是要什么给什么,完全无底线的宠溺。
想买书,买。
想买衣服,买。
想吃什么,哥给你买。
想吃冰淇淋,冰箱里给你塞满。
有时候周母都有意见了。
“你就惯着她吧,”周母一边择菜一边念叨,手里的菜叶子择得飞快,“惯坏了,以后一个人去了市里,很容易得罪人的。到时候谁惯着她?”
周卿云正在院子里改稿子,闻言抬起头,笑了。
“妈,我现在这么努力,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得更好一点吗?”
他放下笔,认真地说:“你放心,只要我不倒,妹妹不管去到哪里,都不用看人脸色。而且妹妹也不是蛮横不讲理的人,我相信她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她要是敢主动欺负人,我先揍她。”
周小云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的你舍得揍我一样。”
周母闻言,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手里的菜叶子也不择了。
这当哥的,是真把妹妹当闺女疼了。
兄妹俩感情好,她当然心里开心,做梦都能笑醒。
可这感情太好了,小姑娘一路看着自己哥哥这么有本事、有能力,还惯着自己,到时候心气养高了,这婆家,怕是不好找啊。
这世上,又能有几个比自己儿子还有能力的青年呢?
哎……
好在周小云还小,这事不急。
后面,就让那些想追自家闺女的小伙子急去吧。
这半个月,周卿云在家也没闲着。
《人间烟火:仕》的上半部已经誊写完成,厚厚一叠稿纸,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
下半部已经开始写了。
葛道远进入了体系内,开始在国企里挣扎。
这一段可能是葛道远最后的单纯时光,也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巨大的国企就像一个大染缸,企业的经营、体制内的各种潜规则,让他这纯白的灵魂,与大家是那么格格不入。
他想做事,做不成。
他想说话,没人听。
他想改变,推不动。
整个企业十几万人,而他就像是被所有人孤立的野草,长在墙角,没人看见,也没人关心。
周卿云写这一段写得很煎熬。
经常写了一天的内容,第二天就会被他完全放弃,全部重写。
周小云这时候替代了陈念薇和齐又晴的角色,默默地守在周卿云身边。
端茶倒水,送饭送西瓜,各种杂事基本都被她包揽了。
她也不说话,就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看着哥哥的背影发呆。
她觉得哥哥写字的时候特别好看,认真,专注,像整个世界都跟他没关系了。
周母有时候从门口路过,看见这一幕,心里就暖暖的。
这兄妹俩,一个比一个懂事,一个比一个让人省心。
她轻手轻脚地走开,不打扰他们。
这一天,周卿云终于把那段黑暗的时光写完了。
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绵长而悠远,像是把这几天的所有压抑都呼了出去。
那些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终于从心里掏出来了,变成了纸上的字。
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觉得这次可以了。
不用再重写了。
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放了串小鞭炮,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书桌前坐了一整天,腰酸背痛,脖子僵硬。
“哥!”
周小云从外面跑进来,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鼻尖上还有汗珠。
“怎么了?”周卿云问,活动着肩膀。
“电话!”周小云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胸口起伏着,“是念薇姐!她说有急事找你!让你赶紧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