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清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帷帽的轻纱轻轻晃动。
两个丫鬟跟在后面,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满室照得昏黄而温暖。
秦牧坐在桌边,正在喝茶,月白色的长袍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姜昭月站在他身侧,垂手而立,目光落在陈婉清身上,眼中带着一丝好奇。
云鸾站在门边,手按剑柄,背脊挺直,面无表情。
徐凤华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云素心坐在角落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目光空洞。
韩馨儿坐在秦牧另一侧,手中捧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抿着,偷偷打量进来的女子。
陈婉清走到秦牧面前三步处,停下,缓缓蹲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帷帽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她泛红的脸。
“方才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婉清感激不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后怕。
秦牧放下茶盏,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必挂怀。”
陈婉清摇了摇头,帷帽的轻纱微微晃动。
“对公子来说是举手之劳,但对于婉清来说,却是救命之恩。”
姜昭月站在秦牧身侧,眨了眨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调皮的笑意。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陈婉清,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
“既然是救命之恩,那就当以身相许为报给我家公子吧。如何?”
这话一出,陈婉清的脸“唰”地红了。
帷帽的轻纱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那从轻纱下透出来烫人的热度。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气质清冷如霜的女子,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抬起头,看着姜昭月,嘴巴微微张开,却说不出话来。
这让她怎么说嘛?
也太羞人了啊!
秦牧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姜昭月一眼。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了。
姜昭月对上秦牧的目光,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眼神中带着一种只有最亲近的人之间才会有的,毫无顾忌的亲昵。
秦牧顿时一笑。
他忽然发现,姜昭月变了。
不,不是变了,是回到了她本该有的样子。
他想起初见她时的模样,那时候她刚被徐龙象送入宫中,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随时会被宰杀的兔子。
她看他的眼神永远是小心翼翼的,带着恐惧、试探和深深的戒备。
她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她把自己的本性藏得严严实实,藏在那一层又一层的伪装和沉默之下。
像一个被厚厚的壳包裹住的、不敢探出头的小乌龟。
如今一切都已挑明,她不再是北境的棋子,不再需要为他人的大业牺牲,不再需要战战兢兢地活着。
而他对姜昭月的关怀和温柔,也让她愈发放松,感觉到了真正发自内心的关爱和温暖。
她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她那颗被束缚了太久的心,也终于可以自由地跳动了。
所以少女变得越来越活泼,越来越爱笑,越来越像她本该成为的样子。
明媚的,鲜活的,会调皮地眨眼睛,会开玩笑说“以身相许”,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亲他一下,然后红着脸跑开。
就像此刻这样。
秦牧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温柔宠溺的光。
徐凤华坐在床沿上,看着秦牧和姜昭月之间如此自然的互动。
看着那相视一笑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和默契,心中一片冰凉。
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姜昭月果不其然,和秦牧已经十分熟悉了,而且关系匪浅。
不,不是匪浅,是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种眼神,那种笑容,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读懂彼此的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
徐凤华心中涌起一股愤怒。
她弟弟徐龙象将姜昭月送进宫里,是为了让她传递情报,监视秦牧,结果姜清雪却背叛了北境!
这让她怎么能接受!
可与此同时,徐凤华的心底最深处,还有一个她自己更不敢承认的声音在悄悄说。
她羡慕姜昭月。
羡慕她可以那样毫无顾忌地笑,羡慕她可以那样调皮地眨眼,羡慕她可以在秦牧面前做自己。
而她徐凤华,从入宫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做过自己了。
她永远是那个端庄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华妃,永远戴着那副精致的、完美的、永远不会出错的微笑面具。
她连忙低下头,将那个不该有的念头死死地压了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
她不能羡慕,不能软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是徐凤华,是北境的大小姐,是徐龙象的姐姐,是那个从江南商战中杀出来的铁娘子。
她不能输,也不能倒。
陈婉清这个时候也终于回过神来,帷帽下的脸还在发烫,心跳还没有平复。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羞涩和慌乱,还有一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试探。
“姑娘说笑了。婉清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哪里配得上公子这般大人物。”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秦牧身上扫过,又飞快地移开。
她说的倒是真心实意,非常真心实意。
不说这位公子的气质和气度,单说他身边的这几个女子,姜昭月清冷如霜,云鸾冷峻如刃,徐凤华端庄雍容,云素心我见犹怜,韩馨儿温婉乖巧。
个个倾国倾城,气质各不相同,却同样的出众,同样的不似凡人。
这样的人身边,怎么可能会缺女人?
而她不过是江南一个商贾之女,虽然家世显赫,可在这些人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在陈婉清这么想着的时候。
这时,
她的目光忽然僵住了。
帷帽的轻纱下,她的视线恰好落在了床沿上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子身上。
徐凤华此刻正好微微抬起了脸,烛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端庄雍容的、带着一丝疲惫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陈婉清的整个身体顿时僵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又猛地放大,放到了最大。
她认得这张脸。
那个姿态,那个模样,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威仪,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陈婉清无比确定 自己曾经见过这个女子。
那是几年前,在江南。
陈家的商号与江南赵家有过生意往来,她曾随父亲参加过一次赵家的宴席。
那天徐凤华也在场,她还记得自己远远地望见那个站在人群中的女子。
身量高挑,气度雍容,明明没有刻意张扬,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她穿着藕荷色的衣裙,与那些商贾之家的女眷谈笑风生,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听父亲说,那是赵家的少夫人,也是江南商路暗中执掌风云的铁娘子,连许多经年的老掌柜都对她心服口服。
她当时还小,不懂什么叫“执掌风云”,只觉得那个女人好厉害,好威风,好让人羡慕。
后来她长大了,也渐渐接手了陈家的一些生意,才明白能在江南商界站稳脚跟的女人有多不容易。
而徐凤华不仅站稳了,还站得比任何人都高。
那样的人,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那样的人,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了。
那张脸,那种气质,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笃定,她绝对不会认错。
那就是徐凤华。
可徐凤华如今已经是华妃了,是大秦皇帝的妃子。
她应该待在皇宫里,应该待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而不是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的驿站里。
更不应该坐在一个男人的床沿上,像最寻常的妃子一样,安安静静地低着头。
陈婉清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震惊,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那个男人……那个公子……他是什么人?
能让华妃像侍女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床沿上,能让那么多绝色女子围在他身边,能一剑斩杀七八个二品武者像砍瓜切菜一样。
他到底是谁?
陈婉清的手在剧烈地颤抖,连帷帽的轻纱都在微微晃动。
她以为华妃会永远待在深宫里,和她不会有什么交集。
可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间简陋的驿站房间里,见到她。
更没想到,她会坐在那个男人的床沿上,像一个最普通,最寻常的妾室一样,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所以这一切只有一个解释。
那个男人,那个公子,那个一剑斩杀七八个二品武者的年轻男子,就是大秦皇帝,秦牧。
陈婉清连忙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惊涛骇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抹得体的笑意。
她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公子,救命之恩永世难忘。婉清现在无以为报,只带了几坛酒来,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也是我们商会的佳酿,窖藏了多年的陈年花雕。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尝一尝。”
她的双手微微抬起,身后的两个丫鬟连忙上前,将手中的酒坛轻轻放在桌上,又退后几步,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秦牧看了一眼那两坛酒,坛身上还沾着泥土,封口处贴着红纸,上面写着“陈年花雕”四个字。
他笑了笑,说道:
“刚好,本公子行走江湖,就还差一坛酒。”
陈婉清的心微微松了一下,她微微福身,帷帽的轻纱微微晃动。
“那太好了。公子喜欢,婉清就放心了。”
她又施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两个丫鬟连忙跟了上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砰”的一声轻响。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在灯罩中静静地烧着,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明灭不定。
云鸾站在门边,手按剑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声音清冷。
“陛下,她认出你了。”
秦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徐凤华脸上,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挂着。
他摇了摇头。
“她不是认出朕了。是认出了华妃。都是江南做生意的,陈家、赵家、徐家,几大家族之间盘根错节,难免会有往来。她见过华妃的样子,也不奇怪。”
徐凤华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
“她蒙着脸,臣妾没认出来。臣妾没想到,会在这里暴露。”
秦牧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不怪你。又不是你让她认出你的。况且,认出来也没什么。”
姜昭月站在秦牧身侧,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陛下这一次可是过了英雄救美的瘾了。感觉如何?”
秦牧转过头,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怎么?吃醋了?”
姜昭月摇了摇头,轻声道:“臣妾怎么会?臣妾只是觉得好奇,这个少女既然认出了陛下,接下来会怎么办?”
秦牧笑了笑,淡淡道:
“朕也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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