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琢手点着舆图上的一个位置。
“安平镇。你可知道此处?”
宁栀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略知一二。安平镇是青州东面最近的集镇,镇上有官驿,往来商旅多在此歇脚。”
“今日午后,裴淑君身边的吴嬷嬷出营往安平镇去了一趟。”
卫琢抬起头,目光落在宁栀脸上。
“你知道此事?”
宁栀垂下眼,“罪奴的婢女在浆洗房听到了些风声,本想明日整理妥当再禀报将军,不想将军已经知晓了。”
卫琢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我的斥候盯着裴轩,顺带把裴淑君的动向也报了上来。”
他将案上的一封信推到宁栀面前。
“这是斥候截获的,吴嬷嬷送出去的那封信。”
宁栀伸手拿起信,展开细看。
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裴淑君的笔迹。
信的内容并不长,大意是告知某人青州军中近日发生的变故,尤其详细描述了卫琢提拔宁栀一事,字里行间透着强烈的不满与愤懑。
但真正让宁栀在意的,是信末尾的那句话。
【哥哥之事万望速查,此间风声渐紧,恐有人借题发挥。】
信的落款处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明收信人。
“她在给谁报信?”宁栀将信放回桌上。
“安平镇的官驿有发往京城的快马,两日可达。”
卫琢将信收起,“这封信若是送到了京城裴府,用不了半个月,弹劾我的折子就会堆满御案。”
宁栀沉默了一瞬。
“将军截了这封信,裴淑君迟早会察觉。”
“察觉又如何?”
卫琢靠在椅背上嗤了一声,“不过她写这封信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信里说哥哥之事万望速查。”
卫琢看着宁栀。
“说明裴轩在粮草上的问题,裴淑君或许真的不知情。她只是本能地在替兄长遮掩,却不知道自己这封信恰恰证明了他们的心虚。”
宁栀微微颔首。
“将军英明,那将军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卫琢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你把你爹手记里关于周昶的东西写好了吗?”
“写好了。”
宁栀从衣襟内取出折好的纸递过去。
卫琢接过展开,逐行看了一遍,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半晌之后他将纸折好,收入怀中。
“周昶那边,我已经派了人暗中盯着。明日我要亲自去一趟东卫所。”
宁栀抬起眼,“将军要亲自去?”
“此人若真通敌,玉门关东翼的烽火台形同虚设,拓跋隼随时可以再打过来。这件事不能假手于人。”
卫琢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营中灯火稀疏,远处有巡逻的火把在缓慢移动。
“你明日不用跟去,留在营中。”
宁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头应了一声。
“是。”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将军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夜里记得让军医再换一次药。”
卫琢转身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着地上那个影子,嘴角微微勾了勾,“好。”
次日天未亮,卫琢便带了一队亲兵出营,往东卫所方向去了。
消息传到裴淑君耳中时,她正坐在帐里梳头。
铜镜映出她一张精致却隐含疲倦的脸,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大小姐,吴嬷嬷昨日送出去的信,到现在还没有回音。”
身旁的丫鬟翠屏一边替她梳发一边小声说。
裴淑君拿梳子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回音?”
“奴婢今早去安平镇官驿问过了,驿丞说昨日下午确实有一封信交了过去,已经随快马发出了。但今早驿站那边来了两个人,拿着军中的文牒查了发信的记录。”
裴淑君心里一紧,“查发信记录?谁的人?”
翠屏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
“说是中军大帐的斥候。”
帐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裴淑君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慢慢攥紧了拳头。
卫琢在查她。
或者说,卫琢在查裴家。
“吴嬷嬷呢?”
“嬷嬷一早就没出帐子,说是身子不舒服。”
“让她过来见我。”
不多时,吴嬷嬷弓着腰走进帐中,脸色发白,行礼的手都在抖。
裴淑君屏退了左右,只留她一人。
“嬷嬷,昨日那封信你是亲手交到驿丞手里的?”
“是,大小姐,老奴亲眼看着驿丞接了信,封了火漆。”
“那为何斥候能查到发信的记录?”
吴嬷嬷扑通跪在地上。
“大小姐,老奴,老奴实在不知怎么走漏的风声。那驿丞是安平镇本地人,老奴还给了他五两银子,嘱咐他不要声张。”
裴淑君咬着下唇,来回走了几步。
“那信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收信人,就算查到了又能怎样。”
她这样说着,像是在安慰自己。
但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卫琢此人她太了解了。
他做事从不会无的放矢,既然已经查到了驿站的记录,那就说明他早就在盯着她。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
“嬷嬷,我哥哥今天在不在营中?”
“小裴大人一早出去了,说是去巡查粮仓。”
又是粮仓。
裴淑君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她虽然不清楚裴轩在粮草上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但哥哥这些天的反常举动她看在眼里。
频繁出入粮仓,神色阴沉,动不动就把身边的幕僚叫去密谈。
“嬷嬷,去找我哥哥,就说我有急事找他。让他无论如何要来见我一面。”
吴嬷嬷应声退下。
裴淑君独自坐在帐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在侧营的那一幕。
宁栀站在帐门口,穿着那身青色参事长袍那神气的样子。
一个本该当着最低贱营奴的罪臣之女,竟然还混上了参事。凭什么?
可偏偏,她现在动不了宁栀。
卫琢把人安排在中军侧营,等于是将宁栀纳入了他的羽翼之下。
在青州大营里,卫琢的话就是军法。
而她名义上虽然是卫琢的未婚妻,实际上连他帐中的一杯茶都碰不到。
裴轩直到晌午才出现在裴淑君的帐中。
他穿着一身有些皱巴的官服,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显然一夜没怎么睡。
“什么事这么急?”
裴轩一进帐便坐下倒了杯凉茶,几口灌进去。
裴淑君挥退丫鬟,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哥,卫琢在查咱们。”
裴轩端茶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查什么?”
“昨日我让吴嬷嬷送出去的信,卫琢的斥候今早去了安平镇官驿查发信记录。”
裴轩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你送什么信了?”
裴淑君语气有些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