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侧营,采薇正守在帐里煮着热水。
见宁栀进来,她赶紧端上一碗热汤。
“小姐,您总算回来了,脸色好差。”
宁栀接过汤碗喝了两口,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便写。
采薇凑过来瞧了一眼,见上面写的是人名和一些零碎的记录,不由得压低声音问道。
“小姐,这是在写什么?”
“我爹留下的东西。”
宁栀笔下不停,一行行蝇头小楷落在纸面上,工整而清晰。
“采薇,你在浆洗房那些日子,可曾听人提起过东卫所的周副将?”
采薇想了想,眼睛亮了。
“听过。那些军士们洗衣服的时候嘴上没把门儿的,说东卫所的周副将是个吃空饷的老手,手底下的兵半数都是花名册上的影子,每月的粮饷他吃了大头。”
宁栀笔尖一顿,“吃空饷。”
她将这三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吃空饷的人,手头缺钱,而缺钱的人最容易被收买。
“还有别的吗?”
采薇咬着唇回忆了一阵,摇了摇头。
“旁的就没听到了,那些军士说到一半就被队长骂了回去,后面再没提过。”
宁栀放下笔,将写好的纸吹干,折好放在袖中。
“采薇,你今日再去一趟浆洗房。”
采薇愣了愣。
“小姐,您不是已经升了参事了吗,奴婢还去浆洗房做什么?”
“找你以前相熟的那几个营妇,多买些针线布料回来,就说是给我缝补衣裳用的。”
宁栀抬起眼,看着采薇。
“顺便问问,裴大小姐这两日都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采薇瞬间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奴婢这就去。”
采薇出去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帐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亲兵在帐外禀报。
“宁参事,军医奉将军之命前来为您诊治。”
宁栀看着帐帘晃动的弧度,愣了片刻。
她方才说不碍事,他竟还是派了军医过来。
军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孙,在军中待了十多年,手底下缝过的伤口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他进帐后先朝宁栀行了个礼,目光职业性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右臂袖口那道撕裂的口子上。
“宁参事,请把袖子挽起来,容孙某瞧瞧。”
宁栀顿了一下,还是依言将袖口往上卷了几圈。
伤口并不深,是被短刀擦过留下的一道浅痕,血早已干透结了层薄薄的痂。
孙军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从药箱里取出一罐白色的药粉。
“伤口不深,但创面边缘有些发炎,若不处理容易化脓。”
他将药粉仔细敷在伤口上,又用一条干净的布条缠了两圈。
“这药粉是将军特意吩咐我带来的,军中的存货不多,都是从京城运来的上等金创药,不留疤。”
宁栀低头看着手臂上那圈白色布条,没有说话。
孙军医收拾好药箱站起身,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内服的药,参事每日早晚各服一次,连服三日。这两天别碰水,换药的事我明日再来。”
“有劳孙大夫。”
孙军医摆摆手,提着药箱走了出去。
采薇端着一盆热水从外面回来,正好和孙军医在帐门口打了个照面。
她侧身让过军医,快步走到宁栀身边,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圈崭新的布条上。
“小姐,您受伤了怎么也不跟奴婢说一声。”
“皮肉伤。”
宁栀拿起桌上的小瓷瓶端详了一下,打开瓶塞闻了闻。
药香清苦,确实是上好的金创药。
军中这等物资历来紧缺,寻常将士受了伤能有草药煮水敷上就算不错了。
卫琢自己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倒先惦记着她这点擦伤。
“采薇,你方才出去打听的事,可有什么收获?”
采薇将热水放下,凑到宁栀耳边压低声音。
“小姐,奴婢去浆洗房的时候碰见了以前同住的张婶子,从她嘴里套出些话来。”
“说。”
“裴大小姐今早派了身边的吴嬷嬷出营去了一趟,说是往城里的药铺买什么安神的香料。可张婶子的男人在营门口当值,他说那吴嬷嬷出去的时候怀里揣着封信,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提了个小包袱,信却不见了。”
宁栀的手指在瓷瓶上轻轻摩挲了两圈。
“送信。”
“送给谁?”
“这个张婶子就不知道了,她男人只看到吴嬷嬷出了营门往东边走的,东边最近的镇子是安平镇,镇上有官驿。”
宁栀将瓷瓶放回桌上,端起碗里已经凉了一半的汤喝了一口。
安平镇的官驿,往东走,最快能抵达的地方是云州。
而裴轩所谓被暴雨阻断行程的云州,今年连旱三月,刺史上了三道折子求赈。
这条线似乎正在慢慢连成一张网。
“还有一件事。”
采薇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几分。
“张婶子说,小裴大人这两天经常往营中粮仓那边跑,有时候是白天去,有时候天黑了才去。每次都只带两个亲随,不让旁人靠近。”
“他去粮仓做什么?”
“说不清楚,张婶子的男人只在远处瞧见过他进去,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宁栀放下碗,走到案前坐下。
她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将方才采薇说的这些一一记下,随后又从袖中取出先前默写的周昶相关记录,将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裴轩运粮迟延七八日,但粮草中掺有陈粮和沙石。
一边是裴淑君遣人送信出营,另一边是裴轩频繁出入粮仓。
且东卫所副将周昶有通敌嫌疑。
这些线索散落各处,目前还没有哪一条能单独定罪,但它们指向的方向惊人地一致。
宁栀将两张纸折好,贴身收在衣襟内侧。
“采薇,从今日起,你每隔两日去一趟浆洗房,和张婶子保持走动。但话不要问得太急,容易打草惊蛇。”
“奴婢记住了。”
“另外。”
宁栀看向帐门的方向,声音冷了下来。
“裴淑君那边,暂时不要去招惹她,也不要和她的人起任何冲突。她现在急了,急了就会犯错,犯错就会露出马脚。我们只管看着就好。”
采薇连连点头,转身去收拾帐中杂物。
宁栀坐在案前,手指搭在膝上,望着帐顶微微出神。
她在想卫琢。
此人用兵如神,行事果断,对军务上的事洞察秋毫,但在人情世故上却显得粗砺而直接。
他对她好,是因为她有用。
这一点宁栀看得很清楚。
但正因如此,她才要让自己变得越来越有用,有用到他离不开她。
至于裴家的事,她必须查清楚。
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她爹。
宁知远入狱次日便暴毙,朝廷说是畏罪自杀,可她爹一辈子刚直,从未做过贪墨之事。
兵器造假贪墨案,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蹊跷。
而裴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至今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
但这条线,她一定会抓到底。
正想着这些事,帐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宁参事。”
是卫琢身边的亲兵。
宁栀整了整衣襟,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何事?”
“将军请您去中军大帐,说有要事商议。”“现在?”“是!”“好,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宁栀应了一声,将袖口整理妥帖,掩住手臂上的布条,随亲兵往中军大帐走去。
帐内只有卫琢一个人。
他换了身干净的石青色常服,左臂上缠着的绷带隐没在宽大的袖口中。
案上摊着一份舆图,旁边压着两封信。
宁栀行礼后站到案前,“将军唤我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