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城,除夕夜。雪下得极大。
曲柠在西郊买的这套独栋别墅,终于在年前添置齐了最后一件家具。
屋内的壁炉烧得正旺,柴火劈啪作响,空气里浮动着红酒和果木燃烧的香气。
左为燃穿着黑色真丝睡衣,赤脚踩在羊毛地毯上。他手里拿着一把纯银的胡桃夹子,慢条斯理地压碎一颗坚果。
那只名叫“向前看”的奶牛猫趴在他脚边,尾巴慵懒地扫过他的脚踝。
他把剥好的果仁放进曲柠面前的小白瓷盘里。
“外头雪这么大,”左为燃狭长的丹凤眼微微挑起,视线落在曲柠被壁炉烤得发红的脸颊上,“高速封路。今晚,就只有我们两个了。”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病态的愉悦感,仿佛一场天灾成全了他最隐秘的独占欲。
“我上次买的那套衣服还没试。宝宝,我现在去拿过来好不好?下水会变透明,晚上我们一起泡澡。”
曲柠靠在沙发里,没搭理他的发疯。
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去争什么了。这套别墅的房产证上只有她曲柠一个人的名字,连这些男人进门的门禁密码,都是她随时可以撤销的施舍。
墙上的挂钟指针逼近十二。
电视里的倒计时还在喧闹。
当秒针跨过零点的那一瞬。
“叮——”
曲柠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准时亮起。
专属铃声。
左为燃原本上扬的嘴角瞬间压平,眼底的阴鸷当即溢了出来,手里的纯银胡桃夹子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曲柠拿起手机,接通。
“新年快乐,柠柠。”
顾正渊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出来。低沉,平稳,带着老干部特有的从容与纵容。背景音很安静,听不到顾家老宅往常的喧闹,只有翻阅纸张的轻响。
“没睡?”曲柠问。
“在等你。”顾正渊顿了顿,语气里染上无声的温和,“今晚不要熬夜,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十点我过去接你,去梅灵山看雪,位置订好了。还有……”
他的声音压低,贴着话筒,像是直接吻在她的耳边:“压岁钱,给你准备了很厚的一封。”
左为燃想凑过来,“顾叔……”
镜头外,曲柠的左手顺利用大拇指和食指夹住他的嘴皮子,把他捏成了鸭嘴兽。
防止他继续说话。
正当曲柠准备应声时,玄关处的电子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冷风夹着雪粒子猛地灌进客厅。
季沉舟带着满身寒气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肩膀上还落着未化的积雪,手里拎着两瓶他自己酿的酸梅。
最近曲柠很喜欢吃酸梅煮的海鳗鱼。
他抬头,一眼看见他心心念念的女人举着手机。
客厅里极静,听筒里顾正渊那句“压岁钱”和沉稳的嗓音,清清楚楚地落进季沉舟的耳朵里。
季沉舟原本因为赶路而急促的呼吸,瞬间冷了下来。
哦,他这么惦念她,结果人家很忙!
一天天的跟翻牌子一样,就是翻不到他头上!
他把玻璃瓶“砰”地一声砸在中岛台上,扯下脖子上的羊绒围巾,冷笑出声。
“顾老先生年纪大了,守岁这种熬心血的活儿就免了吧。万一心动变心梗,大年夜找不到医院能看病。”
有人先开火了,左为燃就有了反抗的底气。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吓得曲柠急忙收回手指。
嘴巴自由的他,舒适靠回沙发,单手捏着那只奶牛猫的后颈,拖腔带调地补刀:“长辈嘛,年纪大了睡眠少,总喜欢找存在感。顾先生,记得给我们也封上大红包,都差着辈儿呢!是吧?柠柠。”
电话那头的顾正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像是完全没听到这两只疯狗的狂吠,只是对着曲柠叮嘱了一句:“窗户关好,别着凉。明天我到了给你发信息。晚安。”
“晚安。”曲柠挂断电话。
顾正渊掐断了所有的试探与争锋,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和他们在一个层面抢夺什么。他退出了今晚的战场,却稳稳拿捏了明天的首局。
季沉舟走过来,皮鞋踢开左为燃面前的果盘,极其自然地挤在曲柠身侧坐下。
“往那边挪挪。”季沉舟毫不客气地用肩膀撞开左为燃,“谁允许你穿成这样在她面前晃的?把衣服扣子扣严实,伤风败俗。”
左为燃把睡袍敞得更开,露出白皙的腹肌,把猫往季沉舟腿上一扔,冷嗤:“我给我宝宝看的,你算什么东西?去给你猫少爷擦屁股和爪子。”
眼看两人要掐起来了,曲柠淡声打断,“出去打。自己把碘伏带上,消好毒才回来。”
两人讪讪坐下。
季沉舟瞪她,“你除夕夜,就忙到都没时间联系我?”
他让她回他家过年,她死活不愿意,他好不容易才甩掉那一大家子人,跑出来陪她。
曲柠顺着沙发靠背,向他在的方向滑下,把头枕在了他腿上,“我给你送的新年礼物收到了吗?”
季沉舟满嘴的醋味消散了些,用手拨动她头发,“还没,是什么?”
左为燃看着两人互动,翻了个白眼,“男仆渔网围裙,我挑的。还是粉红色带蕾丝边的。”
曲柠:“……”
季沉舟闭上眼睛让自己消化了一下,“换个黑色的。”
黑色的他能接受。
曲柠气笑了,闭上眼睛,“等签收你就知道了。”
是以他奶奶名义定制的老款斯坦威钢琴,她尽量还原了被季沉舟亲手砸掉的那一台。
很贵,八百万。贵到曲柠给自己做了三年的心理建设,才舍得花这个钱。
他应该会喜欢。
-
五分钟后。
密码锁再次发出响动。
顾闻拉着一个银色的RIMOWA登机箱走进来。跟曲柠的是情侣款。
实际上,他小心思很多。
彻底摒弃以前的黑白灰三色衣服,衣柜里五颜六色的衣服都有,就连桃红色都有。
他会在每次约会前,询问曲柠的穿着,和她穿同色情侣装。
因此,他和左为燃都单方面认定对方最骚。
曲柠对此保留意见。因为,都很骚。
顾闻连大衣都没脱,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整个人透着连轴转了三天特有的疲惫,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依旧精明锐利。
他扫了一眼沙发上呈楚河汉界之势的两人。
“路上积雪十公分,除雪车都没出动。”顾闻松开拉杆,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单手解开衬衫顶端的扣子,“你们俩怎么还没死在路上。”
季沉舟眼皮不抬:“死了谁给你烧纸?你有事托梦就行了,怎么还亲自过来?”
左为燃嗤笑,“去外头把你那层狐狸皮扒掉,好大的骚味儿!”
顾闻走到单人沙发旁,没骨头似的坐进去,揉了下眉心。
“彼此彼此。”他声音沙哑,但嘲讽值拉满,“但从经济学边际效益递减的原理来看,你们在这耗了几个小时,肾上腺素和荷尔蒙都已经降到了冰点。我这个时候回来,正好接盘。”
左为燃捏起那把胡桃夹子,咔擦又夹碎了一个核桃:“这就是蛋碎的声音。”
顾闻摊手,“那是曲柠的命。你问她舍得不?”
曲柠继续闭眼睛装睡。
顾闻你是钟馗嘛?你们男人吵架,就只会扔老婆!
十分钟后。
门锁第三次被打开。
李政擎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食盒,还有一个黑色的长条状包裹。
他个子太高,一进屋,整个玄关的光线全被遮挡住了。
“冷死了。”他跺了跺脚上的雪,抬头看着满屋子剑拔弩张的男人,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你们干嘛?打麻将三缺一,非要等我?”
他没理会那三人想要杀人的目光,径直走到曲柠面前,单膝跪地。
他手掌极热,直接握住曲柠冰凉的脚踝,塞进羊绒拖鞋里。
“刚出锅的虾仁海参馅饺子,我从西区绕道去给你买的。”李政擎咧嘴笑了笑,纯粹又直接,“还有那个黑袋子,我搞了军工级的冷烟花,安全无污染,等会儿吃完饺子,我带你去院子里放。”
顾闻在旁边冷飕飕地开口:“A城全面禁放烟花爆竹,李少是想大年初一拉着我们去局子里喝茶?”
“我放我的,关你屁事?”李政擎站起身,像看弱智一样盯着顾闻,“你不喜欢看可以把眼睛戳瞎。再说了,你没手吗?想吃自己去厨房拿碗,还要我请你?”
曲柠看着眼前这四个闹作一团的男人。
很吵。
左为燃的阴暗占有,季沉舟的毒舌护食,顾闻的算计心机,李政擎的直白热烈。
还有一个远在老宅,用着最沉稳的姿态,将她整个底盘托住的顾正渊。
曾经,她只想要权力和钱,把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下,换取不依赖任何人的底气。
现在……
好像也不错。
她不用在高处,孤身一人看山底的人间。
人间就围在她身边。
“闭嘴。”曲柠清冷的嗓音打破了客厅的争吵。
四个男人同时噤声,齐刷刷地看向她。
她终于不装睡了,从季沉舟大腿上爬起来,端起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红酒,一饮而尽。
她站起身,长卷发扫过白皙的锁骨。
“我要吃饺子。”她下达指令,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季沉舟去拿碗,左为燃倒醋,顾闻去调蘸水。”
她停顿须臾,目光落在李政擎身上。
“李政擎,去院子里把烟花点好。五分钟后,我要看到响。”
四个原本在外面呼风唤雨的男人,在这个夜晚,在这座属于她的别墅里,乖乖分头行动,没有任何怨言。
曲柠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漫天大雪。
她伸出手掌贴在玻璃上,加了加热装置后,连玻璃都是暖的。
砰——
极沉的一声闷响穿透了加厚双层玻璃,震得客厅的羊毛地毯都跟着颤了颤。
是烟花。
暗黑色的天幕被点燃,暗银色的军工级冷烟花在上空炸开,没有传统烟花俗气的红绿交错,而是呈现出极具压迫感的冰蓝色。
碎裂的光尘如同倒悬的星河,纷纷扬扬地洒向被大雪覆盖的庭院。她看向庭院里,李政擎仰着脸在对她笑。
明暗交错的烟火也映照在他的脸上,暖得让人心颤。
他大力挥手,嘴里兴奋地说着什么。隔着玻璃,曲柠听不真切,但从口型可以分析出,他说的是,
曲!柠!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