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朱载堂谋逆大案,证据确凿,骇人听闻。
当杨博起将搜获的罪证呈于御前时,即便是见惯风浪的沈太后,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一位瘫痪在床、看似与世无争的皇室尊长,竟在暗中编织了如此庞大恶毒的罗网,不仅贪墨国帑以自肥,更行“夺气侵龙”之邪术,私制禁物,勾结内外,其心可诛!
然而,此事牵扯皇家体面,更涉及“巫蛊厌胜”这等宫闱大忌,绝不能公之于众,引发朝野震荡乃至天下对皇权的猜疑。
经小皇帝、沈太后、杨博起及少数几位绝对核心的顾命大臣紧急密议后,定下了处置基调:对外淡化,对内严惩,迅速了结,消除隐患。
数日后,秦王府传出噩耗:久病缠身的老秦王朱载堂,因“风疾复发,药石罔效”,于王府“薨逝”。
朝廷“痛失”一位德高望重的皇叔,下旨追谥,并命礼部会同宗人府“妥善”办理丧仪,但规格刻意从简,且以“防止时疫”为由,严禁百官及勋贵宗亲前往吊唁。
王府一应人等,被以“侍疾不力”、“需为王爷祈福”等名义,分批秘密控制审查,知情者与核心党羽,悄无声息地“病故”或“自尽”。
朱载堂花费无数心血、耗费巨资营造的那处“夺气侵龙”地宫,被杨博起亲自监督,由雷横派绝对可靠的京营工兵,使用大量火药,彻底地爆破填埋,所有诡异风水布局,永埋山腹。
参与此事的工兵,事后被分散调往九边戍守。
朱载堂暗中经营数十年的党羽网络遭到清洗,其通过朱佑林、郑怀仁等人编织的贪墨、走私和结党网络被连根拔起。
与各地藩王、边将的密信往来,成为沈太后和小皇帝手中悬在那些人头上的利剑,朝廷的权威在清洗中反而得到加强。
至于明面上的“工部巨蠹”郑怀仁,其命运在朱载堂暴露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勾结亲王、贪墨工程款、谋刺钦差、煽动民变……数罪并罚,判凌迟处死,夷三族。
行刑之日,京城百姓围观如堵,唾骂不绝。
郑怀仁在刑场上涕泪横流,悔不当初,然则一切晚矣。
其家产抄没,田地店铺、金银古玩、珍奇书画,堆积如山。
工部侍郎钱安良等一干核心党羽,亦被明正典刑,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曾经盘踞工部、吸食国髓的庞大蛀虫集团,被一举铲除。
工部迎来了一场彻底的大换血,一批精通实务和作风清正的技术官员被破格提拔。
在勘查地宫、厘清工程弊案中表现出色的韩铁手,被擢升为工部右侍郎,主管工程营造与审计。
心思缜密、在此案中辅助有功的吴文斌,被任命为工程监理司主事,专司审计核查。
监理司的权责被进一步明确和扩大,从临时性的专案机构,开始向常设的工程监督部门过渡。
借此案雷霆之势,杨博起与沈太后推动的新政得以更顺利推行。
在韩铁手、吴文斌等人主持下,总结此次大案经验教训,参照古籍与实际情况,编订的《工程营造法式》与《物料审计条例》正式颁布,天下工程,无论官私,皆需依此办理,违者重惩。
匠籍制度开始出现松动迹象,优秀匠人可通过考核获得“匠师”身份,享有一定优待,其子弟亦可参加科举。
神机院借此东风,吸引了更多民间能工巧匠,各项“奇技淫巧”的研究开始步入正轨,火器改良、水利机械和精密仪器等,都有了长足进展。
抄没朱载堂、郑怀仁等一众案犯的家产,所得金银、田产、店铺和货物折价,又是一笔惊人的巨款,充盈了国库和内帑。
这些钱,部分用于填补历年工程亏空,部分投入神机院和新的工程建设,部分作为赏赐,激励有功将士与官员。
改革,有了更坚实的财力支撑。
尘埃落定,喧嚣渐息。一个无风的秋夜,月朗星稀。
杨博起难得有片刻清闲,信步登上钦天监的观星台。
高台之上,夜风微凉,俯瞰下去,紫禁城的重重殿宇在月光下泛着清辉,远处京城灯火点点,一片太平景象。
只有亲身经历过其中惊涛骇浪的人,才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曾涌动过多少暗流杀机。
观星台中央,一袭素白衣裙的谢青璇正仰首望着浩瀚星空,身姿挺拔。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回眸,看到是杨博起,清冷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柔光。
“督主。”她微微欠身。
“谢姑娘。”杨博起走到她身侧,亦望向星空,“今夜星象如何?”
谢青璇顺着他的目光,指向北方星空中心,那里一颗星辰显得格外明亮稳定:“督主请看,紫微帝星,晦暗已去,光华内敛而稳固,周边辅弼诸星亦各安其位,侵扰之客星、煞气尽散。”
她声音清越,“天象应人事。朱载堂‘夺气侵龙’之局被破,其地宫被毁,巫蛊邪术亦被破除。朝中巨蠹得清,新政渐入正轨。帝星之危,暂时解除了。”
杨博起轻轻呼出一口气。虽然他并不尽信天命,但听到谢青璇如此说,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些许。
他看向谢青璇线条优美的侧脸:“此番能破此惊天逆案,勘破地宫玄机,谢监正观星辨气、勘舆定穴之术,居功至伟。”
“若非你点破‘夺气侵龙’之局,我等恐怕还只在贪墨案中打转,难窥其滔天野心。”
谢青璇轻轻摇头:“妾身只是依术直言。若非督主明察秋毫,于万千线索中抓住要害,步步紧逼,又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局擒凶,纵使窥破天机,亦无济于事。督主才是定鼎乾坤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督主身处漩涡中心,所担风险,非常人所能想象。每每思及督主西山路遇伏击,妾身……”
杨博起心中微动,他见过谢青璇清冷疏离的一面,也见过她于床帏间婉转承欢的另一面,但此刻这种含蓄的关切,却更触动他心底某一处柔软。
“都过去了。”杨博起低声道,目光从星空收回,落在她清丽绝伦的脸上,“若非有你在此,观星指路,拨云见日,我纵有千般手段,也可能迷失在敌人的迷雾之中。”
夜风拂过,带来高处特有的清冽。两人并肩立于观星台上,手紧紧相握,仰望着同一片浩瀚星河。
在这一片无垠夜幕之下,无需更多言语。夜风之中,衣袂与发丝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