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起面对攻讦,神色不变,反而踏前一步,声音沉稳,压过了朝堂上的喧嚣:“边军失利,将士殒命,本督痛心疾首!”
“然,诸公将此归咎于本督查贪腐、革弊政,岂非本末倒置,倒果为因?”
他目光扫过那些出言弹劾的官员:“女真游骑不过两百,便能重创我五百精锐哨队,游击将军殉国!”
“究其根源,奏报中言之凿凿——‘弓弩不力,刀甲粗陋’!此八字,血淋淋,正是我朝军械弊政之恶果!”
“若非工部、兵部蠹虫中饱私囊,以次充好,边军将士何至于手持朽木钝铁,对抗豺狼之师?”
他转身,向御座躬身:“陛下,太后!空口无凭,臣请于京营校场,当众演示新旧军械之别!并请陛下、太后,及文武百官、军中将领一同观演!孰优孰劣,孰是孰非,一验便知!”
“若臣所言有虚,甘当欺君之罪!若军械果真不堪,则请陛下、太后,明正典刑,彻查弊案,速行新政,以慰将士在天之灵,以固我朝北疆边防!”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以实物验证,无疑是最有说服力的方式。
沈太后略一沉吟,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虽然年幼,但也知军国大事,点头道:“准奏!三日后,朕与太后,亲临京营校场,观演军械!”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京营校场,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小皇帝与沈太后端坐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军中将领、勋贵子弟亦到场众多。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场可能决定朝局走向的演示。
校场一侧,摆放着从兵部武库和军器局临时调拨来的、标明为“新制”的常规军械:制式腰刀、长枪、铁札甲、棉甲、开元弓、神臂弩和鸟铳等。
另一侧,则是由韩铁手带领一批临时招募的可靠匠人,按照杨博起提出的“标准化”、“严格质检”理念,在监理司直接监督下,日夜赶工出来的“试验品”,以及几件反复试验制成的“新式武器”。
演示开始。
第一项,刀剑对劈。一名身材魁梧的京营士兵,手持武库提供的制式腰刀。另一名士兵,手持韩铁手监制的“新刀”。两人同时挥刀,全力互斩!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众目睽睽之下,武库腰刀应声而断!
断口处,呈现出灰白色、充满气孔和杂质纹理。而韩铁手的新刀,刀刃仅出现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刀身依旧挺直。
第二项,甲胄防御。将武库提供的铁札甲和棉甲,分别套在包覆皮革的木人上。三十步外,普通士兵用制式开元弓发射普通箭矢。
箭矢轻松穿透了那件号称“精铁”札甲的铁片,嵌入木人!而那件棉甲,也被射穿,内里填充的陈旧芦絮飘散出来。
接着,换上韩铁手监制的新甲。同样距离,同样弓箭,箭矢射在甲片上,发出“叮”的脆响,被弹开,仅在甲片上留下一个白点。棉甲则只是被箭镞浅浅刺入表面,未能穿透。
第三项,弓弩测试。武库的弓弩,在标准拉力测试下,频频出现弓臂变形、弩机卡滞。而新制的弓弩,则表现稳定,射程和精度明显优于旧械。
最后,是火铳。
武库的鸟铳,在试射中,再次出现一支炸膛,数支哑火。浓烟滚滚,惊得高台上的文官们一阵骚动。
而轮到韩铁手那边时,他亲自捧出了一个用红布覆盖的长条木盒。里面是一支造型与现有鸟铳迥异的火枪,枪身更修长,击发机构更加复杂精巧,取消了火绳,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燧石和一个精致的药锅盖。
“陛下,太后,此乃臣与公孙班等人,反复试验,改制而成的自生火铳,臣暂名之为‘燧发枪’。”
杨博起朗声介绍,“其以燧石击铁,火星落入药锅,引燃火药,省去火绳,不畏风雨,发射更为迅捷可靠。”
他示意一名精心训练过的射手上前,装填、压实、扳开击锤、瞄准、扣动扳机。
“咔嚓——轰!”
击锤落下,燧石擦出火星,点燃引药,枪声响起,比鸟铳更加清脆,烟雾也略少。
五十步外的木靶,应声被铅弹击穿。
接着,是连续三次射击演示,除了一次因装填略慢,其余两次间隔时间,明显短于需要重新点燃火绳的鸟铳,且未出现哑火炸膛。其射击精度,也远胜旧铳。
最后,杨博起又命人推上来一个小型带轮子的木架,上面架设着一个沉重的铁铸圆筒,前端开口,后方有引信。
“此乃开花弹模型,实心铸铁弹,内藏火药铁渣,以这臼炮发射,落地或凌空爆炸,可伤及方圆数步之人马。”
虽然只是模型演示,但看到那铁疙瘩和杨博起的描述,武将们眼中已是一片火热,文官们也面露惊惧。
演示结果,高下立判!
武库提供的“新械”,在监理司监督赶制的“试验品”和“新式武器”面前,简直如同孩童玩具与杀人利器的区别!尤其是火铳的对比,更是触目惊心。
校场之上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呼啸。
那些原本反对改革的官员,面色惨白。
军中将领,则以雷横、裴骁为首,群情激奋,怒视着工部、兵部的官员。
“陛下!太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定国公慕容山突然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悲愤,“臣方才接到宣大最新军报!”
“我军斥候冒死抵近观察,发现那股女真游骑所着甲胄、所用弓刀形制,与三年前工部拨付我宣大的一批所谓‘特制精良’军械,高度相似!”
“其中数件,还留有我朝军器局的特殊标记!臣已命人将缴获的些许残片与库存样本对比,确认无误!”
他猛地抬头,直指面色惨白的兵部武库司郎中等人:“是有人,将我朝制造的精良军械,私下贩卖资敌了!”
“边军将士,用的是不堪一击的破烂!而我们的敌人,用的却可能是本应装备我军的利器!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
如果说之前的演示,只是证明了军械粗劣,那么慕容山的指控,则直接指向了贪墨资敌,这是比单纯贪污工程款严重百倍的罪行!